电话那边沉默了。

聂展青也沉默了。

找到那个最终的真相时，说不冲击是不可能的。一直落在自己庇护下的幼兽，长成以后要争夺族群的王座，都还算正常——但是连这个王座，也是被那只幼兽虚构出来的，就实在无法接受了。

同样无法接受的，还有虚构的爱人。由始至终没有得到过的人，每逢阴雨就开始隐隐作痛的腿……而这一切，包括他自己，都是假的。

他在黑夜里独坐窗前，借着外面繁华世界的霓虹余光，用一张一张纸牌叠起越来越高的塔。临了拿点着的雪茄轻轻一弹，堆了一夜的高塔瞬间崩塌。

如同这个不复真实的世界。

说恨吗？好像也没有那种情绪。只是感到很虚无，彻底的虚无。

然而……

在无限的空茫中，那个根植在脑海深处的微笑，忽然又再浮现出来，隐隐约约，带着一丝惊讶。

“报我的研究生吗？”他听到自己说，“你正在读的这本书，是我写的。”

存储太久的纸页那种木质的霉味，忽然就从记忆里逸散出来。随后这气息里混入了林荫的清香，湖畔的水汽，和钢笔尖独特的酸苦，层层叠叠地漫上来，厚重到窒息。

在那个人把喜欢的女孩子带过来，面颊绯红地介绍时，这种窒息就达到了顶峰。

乌鸦当夜落到窗台上，用干哑的声音诱惑他：“就因为你比他年长许多，所以连心情都无法表露出口——不想重返那一往无前的青春吗？”

重返又有什么用呢。迟迟没有表露的心情，已经再没有出口的机会了。

然后，事态开始急转直下。

林舒成突兀地消失了一周，再回来时，把一个孩子托付给了他。那个女孩子很快不见了，好像把林舒成的生命力也带走了一样。

那个微笑不久后变得苍白，落在病榻之上。带着仍然温柔的安慰，说这是家族的遗传，如果不能得到直系子孙的血液补充，就很难活过三十岁——那个孩子正是为此被制造出来的。

林舒成拒绝了那个孩子的血。即使是聂展青，也不可能强行把血浆注射到他身上，挽留那垂于一线的生命。

走投无路的时候，聂展青突然想起了那只乌鸦。

如果能重返青春——只要能恢复到二十岁就好了。活不过三十岁的话，离死期能再远一些，就好了。

但是这种闻所未闻的手术，不知道成功率能有多少。

聂展青并不想拿林舒成冒险，那虚弱的身体经不起几次折腾。他决定自己先去那座远在海外小岛上的实验室，见识一下。

对林舒成说的当然是另一套，什么有老同学用了新的疗法变年轻了，自己也想要去试试。林舒成的态度当然是很不赞成——但一个躺在床上靠仪器维持生命的病号，阻止不了什么。

然后——然后……

就算世界都是假的，是被创造出来的——

所有这些决定，难道是有人按住他的头，要求他作出的吗？

在他虚假的生命里，真实地出现了那样的一个人，命运也只能制造这样一个结识的契机。此后所有的抉择，分岔路向左或是向右，更亲密还是更疏离……难道不都是出于他本人的意志吗？

无论最终结局是好是坏，只有他可以为此负责。谁都不能替代他。创造他的那个人，也不行。

而且，创造他的那个人——也同样深陷在选项的蛛网中。

甚至这蛛网还不止一层，某个节点分出的路口，也不止“是”或“否”。

聂展青目睹了那个人无数次思考、选择，然后回退，再来一遍。这样竭尽全力地，想要从这迷宫一样的蛛网里，找到一条损失最小的道路。

有时候，会有另一个人出现，帮他一把。但那个人也无法跟世界对抗，没有谁可以。

那个人本来可以不这么竭尽全力。但他从小就很不喜欢冒险，连过山车之类的娱乐都不肯去。那是典型的风险厌恶——意味着不想失去。

不想失去每一只伸出来的手……每一点难得的温暖。

真的可以这么贪心吗？传统的大团圆结局，真的有可能做到吗？

但凡泄露出一点不合规矩的迹象，就要被世界镇压下去了吧。

过了很久，林庭语的手机里才重新传出声音。

“别以为你有这层关系，就能骑到我头上来了。我可没有什么生恩必报的美德操守——但是。”

这个“但是”的停顿之后，过了更长的时间，林庭语才听到下文。

“我并不后悔出现在这个世界，也不后悔遇见他。”

聂展青发动了轿车，后备箱里传来一阵沉闷的撞击声。

“你小的时候总是显得很孤单，偶尔会说让我创造一些奇迹来看看。现在你长大了，轮到你让我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奇迹了。”

他夹住手机，望着前面马路上狂奔过去的年轻人——以他的真实年龄，叫那些人为“年轻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说吧，你打电话给我，是想让我做什么？”

林庭语默然。

这个陌生的狭小房间很安静。聂展青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到了周围两人的耳里。

此刻两人看起来都在头脑风暴。这些话听起来实在信息量太大，光是聂展青对他叫“爹”的那一句，就足够让大多数认识他们的人意识升华了。

虽然这不是他的本意……不过，这样的效果似乎意外地，也很不错。比催眠方便多了。

颠覆性的人物关系，让世界来圆，可能一时半会也很难圆上。

如果把大石昌幸塞进空白的“乌丸莲耶”位置还算是个轻松的任务，只需要三分钟，那么给他搭个聂展青这么大的儿子——恐怕琴酒首先就要宕机了。

机器的大脑和人类一样有着任务的优先级。世界越忙于其他的事务，就越不可能注意到林庭语的小动作。

所以——

“我父亲经手过的所有案件，你都掌握相关信息吧？”林庭语问道，“你能想起来所有的相关人物，和他们所在的地方吗？”

聂展青顿了顿：“……应该可以。”

“现在，开始回想。”林庭语思考了一下，“重点回想发生在美国的那些，每个人的细节、每个犯罪和审判的场景……不要纽约和拉斯维加斯的。”

世界忽然变得很安静。

窗外不时传来的鸟叫声消失了，风声也消失了。原本明暗不定的月光同样静止了，地上的光影变成了黑白分明的、不规则的粗糙色块，像是一幅不太走心的印象派画作。

林庭语看到了这副画作。他以前就觉得奇怪，远方的都市、山脉和大海有时会变得很陌生——失去了原本丰富的细节，被抽象成了简单的线条和色块。

那时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现在想来，大概也是节约的一种体现。把不受注意的远景变得模糊，角色就不会接受到太多的信息——也就不需要耗费资源处理。

那么，在什么时候，会开始需要节约资源呢？

因为有什么更重要的任务，必须占用大量的资源。不重要的那些，就只能先压下去了。

如果没有这样的任务——

“创造”出来，就行了。

林庭语突然起身。

这间房间实在是过于狭小，他坐着的椅子虽说是在中间，但也差不多靠上了窗。

窗上有一个不太明显的黑色人影，几乎和边框融在一起。如果不是地面上的阴影暴露了那不规则的线条，或许谁都不会发现。

他的动作幅度很大，旁边的人都注意到了。要是放在平时，就会有谁来阻拦他，至少也要问一句他开窗想干什么。

但是——

沧凉缥缈的月光，瞬间照亮了一整个昏暗的房间。

林庭语背靠在窗台上，向内里两个刚回神的人极轻极微地笑了笑。

“等我回来。”他轻声说。

——然后，忽地整个人向后一倒。

黑暗瞬间吞没了他。呼啸的风声疾速掠过，但没有一丝直接冲击在了他的身上。

他挣动了一下，胸腹上环绕的有力手臂把他彻底地包裹在内。头顶传来一点不轻不重的压感，以及因为靠得太近，直接从皮肤里渗出的，轻微的香烟气息。

世界的光亮，迅速变成了渺远的星辰。他仰头望向那点星辰——然后听到了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

“所以你现在，愿意给我约定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