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庞大的青色影子从眼前飘忽而过,投身苍白火海,谢不闻仿佛又回到离火烧身的那一日。
那是他重获新生的一日。
扶光葬身幽冥,活下来的只有谢不闻,一个瞎子。
他可以忘却作为扶光所受的那些折辱,可失去的绝望经年难平。一想到那日的场景,深藏在血脉中的痛楚便开始沸腾,久久不息,连握伞的手都忍不住颤抖。
苍白的手指摩挲着玄伞,即便不用眼睛看,他也知道伞骨有怎样剔透柔美的光泽,上面又有多少错杂的伤痕,如同他背上的旧疤。随之没入指尖的,是一股沁凉的灵力。这股灵力在经脉中缓缓向上游走,消解着他喉间的灼痛。
他怔了一瞬,忽而失笑,睁开眼看向手中伞,好似从这片深沉玄色中窥见了故人之容。
只可惜,眼睛的凝望留不住故人。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只在心中道:七伤啊七伤,我们可要护住她。
“谢不闻,为何叹气?”越涯不知他脸上为何会出现如此悲伤凄凉的神情,还夹杂着失路之人的迷惘。
谢不闻下意识抬头,悚然心惊,立刻偏头避开越涯的眼睛,看向别处。
门外大风刮过,地上早已熄灭的灯笼被卷起,恰巧掉在傀儡耳旁,挡住了他的视线。
可他方才分明瞥见,傀儡耳中爬出了一只蜘蛛,通体银白,身长不足半寸。
“不对!有妖气!”越涯骤然低喝,要出去探查。
“阿涯……”
谢不闻不禁捂住脖颈,惊讶于自己已能发声,只是嗓音喑哑,还未彻底恢复。
“怎么了?”越涯回头安抚他,“不必害怕,我不会丢下你的。”
他眼睫半垂,仍然盯着傀儡的方向。风又起,灯笼滚到一旁,定睛再看,那蜘蛛早已没了踪影。
所谓与人无异的木傀儡,竟是这样么?
越涯急着要寻妖气来源,匆匆叮嘱:“你就在这里等我,哪儿都不要去。”
少女头也不回地奔向门外夜色,翻飞的衣袂像蝴蝶一样从他手中溜走,他什么也抓不住。
“小心。”谢不闻讷然道。
他茫然站在原地,一缕淡青顺风而来,蜿蜒飘荡,正落在他手心。
这是越涯的发带,他亲手所系。
淡青发带勾缠在指尖,好似那缠绕不清的命运。
少女如瀑青丝飞扬,散落在腰际。看着越涯渐远的背影,他无法遏制地回想起大雪中坠地的青羽。雪色与血色交融成一池混沌的水,自眼底掀起万丈狂澜,要他困溺其中。
到底要如何做?
“滴答、滴答……”
每一滴雨声,仿佛都在叩问其心:若是重蹈覆辙又该如何?
他不寒而栗。
“唉,找不到了。”越涯不甘的叹息传来。
谢不闻回过神,紧紧握着手心发带,撑伞走入雨中。
那蜘蛛的妖气本就似有若无,此时又被突如其来的夜雨冲淡,更是难寻。可他们不知道的,总有人知道。
姜月情与蜘蛛精关系匪浅,今夜之事未必没有她的手笔。
思及此处,谢不闻神情又冷了几分,他不该错失了良机。
“不是让你在原地等我吗?”越涯回身跑向谢不闻。
“阿涯,下雨了。”
谢不闻拉过她的手,将玄伞塞给了她,“你的头发乱了,我帮你重新绑好。”
越涯默默转过身,任由谢不闻在身后摆弄。夜雨中危机四伏,可就这样同谢不闻待在一起,她心中却有一种奇怪的不合时宜的平静。
等待中,她仰起头,端详着谢不闻从不离身的这把玄伞。
伞骨表面无数刻痕交错,但光泽却如玉石一般柔润,且触手生温。只是不知这暖意是源自伞本身,还是属于谢不闻的掌心。
她又将伞举高了一些,确保伞能将她和谢不闻一并遮住。
她几次欲言又止,终是忍不住开口问:“谢不闻,这把伞对你来说是不是特别重要?”
谢不闻正小心翼翼地将她鬓边的头发拨到耳后,听闻此话,动作停顿了一瞬。
半晌,他才 “嗯”了一声。
会是女子所赠吗?越涯暗自猜测。
“是故人遗物。”谢不闻的语气极其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
“又是……”越涯陷入了沉默。
又是故人遗物,同他腕间的莲纹手串一样。
越涯开始胡思乱想:是同一人的吗?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这个人对谢不闻来说一定非常特别,非常重要……可她为何要在意这些?她与谢不闻萍水相逢,迟早要分道扬镳,等到了小药谷,也许他便不再需要旁人做他的眼睛……
越涯摇了摇头,试图将无端的臆想赶出脑海。
“阿涯,先别动。”谢不闻将她发间歪斜的珠花扶正,疑惑道,“你的珠花怎缺了一角?”
越涯下意识往头顶摸过去,抓住的却是谢不闻冰凉的手指,刚平复不久的心猛然跳了一下。
她回想起被云芝引入房中的情形,“云芝在房中点了迷香,约莫是我昏沉倒下时磕到脑袋,把珠花也磕坏了。”
谢不闻大惊:“伤在何处?”
越涯笑道:“你忘了吗?我可是修士,这点伤算不得什么,转眼便好了。若不是磕了那一下痛到清醒,我恐怕就着了云芝的道了。”
谢不闻这才松了一口气:“无碍便好。”他抽出手来,将珠花取下,递给了越涯。
这朵珠花乃是玉质,花瓣边缘本就是不规整的,越涯一片片花瓣仔细看过去,才找到磕破的那一瓣,并不显眼。
她猝然回头,盯着谢不闻的脸,笑了一声:“谢不闻,你看错了吧,我的珠花是完好的呀。”
谢不闻伸手欲指明位置,“这里……”
他话说一半,忽又顿住,而后将整朵珠花仔仔细细摸了一遍,最终指向一片完好的花瓣,“应是这一瓣。”
“是吗?我再看看。”越涯嘴上说着要再检查珠花,眼睛却不曾从谢不闻脸上移开。
谢不闻双目黯淡无神,神情平静,她什么也看不出来,盯着盯着,反而生出了几分疑神疑鬼的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