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既已欺到脸上,唐远也只能应战,傲然道一声:“自讨苦吃。”说罢,他后退半步,以半虚步站立,枪尖斜指地面,从容静候我先招。
我可不惯他这自大样,当即虚晃一枪,直刺而去。岂料他那枪影如龙腾空,我尚未及变招,已被他迅猛格开,双臂竟被震得发麻。
我急忙后退三步,以防他趁势追击。然而他依旧气定神闲,稳稳站立,只待我再次出招。
傲慢!当真是傲慢!
兔子既要做乌龟,那爷我今日非要撬开他这龟壳!
于是,我弓步前冲,再施一记狠辣直刺。唐远又是精准一格,手法老练利落,步下也沉稳如山。我以攻为守,接连扎刺,枪影疾若无痕,趁他专注格挡之际,忽而一绞。
谁料他顺势也绞,反倒将我的力势挽进去,继而步伐如拔山而动,缓缓逼我后退。
一套连击未讨到便宜,我当机立断,振枪弹开,同时脚下一点,如燕轻巧后跃,迅速稳住脚步,再以枪尖直指,拒敌于两丈之外。他倒也并不追击,只是凝气沉肩,端枪与我对峙。
我再三观测敌情,急速思量:兔子的膂力远比我大,反应也不比我慢,枪法更是毫无破绽,确无空隙可趁。可他方才与江怀玉已打过十来场,体力上吃亏,因而才总是待我先手,也不急于追击。是以,我知消与他猛击快攻,连下十来招,他必先力乏。一旦动作见缓,自会暴露破绽。
如此一想,我再度攻上,连挥带扫如风卷残云,以挑化崩如流星赶月,迅扎速穿如星驰电走,逼他以大动作防御,以图迅速消耗他体力。
唐远拦拿格挡,招式稳健,应对自如,除却呼吸略显急促,手上枪劲丝毫不减。十来招下来,反而震得我手酸如麻。
枪影密如飞絮,转眼间,十八招已过。我见那双鹰目凛然一闪,知他欲反攻而上,便干脆利落将枪一收,立定宣布:“二十招已尽,我胜。”
唐远愕然一疑,险些收枪不住,皱眉回思片刻,恼道:“你……”
兵不厌诈,盘外招也是招。
我不以为耻,拨开近在咫尺的枪尖,挑眉问江怀玉:“怀玉,你在旁瞧得清楚,可是已过二十招?”
江怀玉反复瞥我二人,既不敢作伪证,又不敢拆我的台,只好低头不答。
“既都记糊涂了,那就下回取来我的链枪再比。”我大度挥手,对唐远笑道,“擦把汗,有正事找你。”
说罢,我丢枪给他,负手大摇大摆登堂入室,高坐正堂,翘着二郎腿等候。
唐远扯下抹额擦过汗,放好枪,吩咐江怀玉继续练习,走入堂内,问:“何事?”
我含笑招手,示意他坐下,再掏出一页纸来,推至他面前,严肃道:“这七人,打老婆,各人该挨几棍,我已写明。还望军侯严加惩治,以正军纪。”
唐远扫一眼纸页,皱眉道:“军法并无此条,我召这七人前来,训斥警告便是。”
“警告顶几个用?”我不依,背书问,“《罚条》第三十四条,‘倚强凌弱,忿争酗酒,喧悖恶骂,或扇摇恐吓军伍及犯阶级,于理不顺者,斩’。打骂老婆,算不算倚强凌弱?算不算喧悖恶骂?”
“此条用于军伍之间。强行处罚,士卒不服。”唐远依旧驳回。
“挨打的都是女谦从,谦从算不算军伍?”我反问。
唐远眉心又蹙:“你那三百女谦从,又作不得真数。”
呵,跟我这前都虞候之女嘴硬,当真是班门弄斧。
我犀利反问:“太祖钦定《斗讼敕》,‘诸军厢都指挥使至长行,一阶一级,全归伏事之仪’。副都指挥特批招募女谦从,你不认账,可是想犯阶级之法?”
这大棒一挥,现任都虞候无话可驳。
硬矢既已射住阵脚,我又换一支软剑,托腮斜身,贴近笑问:“军候大人,我在女流之中,已算武艺顶尖。可方才你若是认真起来,能将我生生打残。殴妻恶习再不狠治,迟早闹出人命,届时军属人人怀怨,士卒家宅不宁,又如何全心杀敌?”
唐远思忖半晌,竟然反问:“军法不涉家宅,强行处罚,士卒不服。你可想过,你凭一时意气之争,反是挑起怨愤?若非是你昨日……口出狂言,又何至于闹出今日之祸?”
好一招倒打一耙!方才怎不见他使这招?
他既嫌我聒噪,我也懒得再打嘴仗,立刻收回好颜色,阴阳怪气笑一声:“成,军候既觉为难,我替你出一计。这七位兄弟既挨不得打,也只好请你拿钱来赎。价钱公道,一人一贯。”
唐远鹰目微瞋,似对耳中所闻难以置信。
我理直气壮摊手索要,见他愕然不应,干脆起身,直闯内室,翻箱倒柜。
军册、舆图、印章、兵书、乐器、伤药、澡豆、剃刀、带扣、袜子、裈裤……呃,竟然还有镇虎金盘?
樊爷爷一口唾沫一个钉,说话必得算话。为免被他抢过法宝反将一军,我不动声色将铁盘往床底下一塞,继续搜查。
“樊宝珠你……”唐远立在门口,气滞失语,半晌,才怒斥道,“简直是女匪!”
“冤枉。”我从床榻之侧拖出钱匣,抱在怀中,满脸无辜仰头问,“我手无寸铁,如何敢在万军之中抢劫将军?分明是将军为兄弟两肋插刀,心甘情愿花钱来赎。”
“你……”唐远双拳紧攥,脸色绯红,满目震怒,像是恨不能扑来吃我一般。
“七人……两贯……还差五贯,算上你按月上交的一贯,那直到六月,你的月俸才归自己管。”我心满意足拍拍钱匣,站起身来,申明道,“先说好,月供今后翻倍还你,赎金可不还啊。”
说罢,我趾高气昂从他身侧走过,他竟也只是怒得粗喘,不曾伸手来拦。
乖兔儿。
念在他如此恭敬的份上,我停下脚步,好心好意提点:“关宁兄,你若是舍不得钱财,我再替你出一计。这七人,欺凌同袍、赌钱喝酒、训练懈怠、站岗打盹、军备保养不当,只要用心找,谁还找不出来一条来?你随便寻个由头抓来打一顿,只要叫他们心里有数,到底是因何受罚就成。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嘛。”
“莫来指手画脚!”唐远咬牙切齿道。
兔儿生气,虎爷只觉憨态可掬。我笑得春风满面,怀抱战利品,昂首阔步走出西侧衙,迎面却撞上樊宝玉。
他见我又从他好兄弟院里劫出钱财,脸色一黑,严肃命令:“你过来。”
两贯钱加上钱匣,足有十来斤重,我懒得怀抱重物与他闲扯,充耳不闻,抬脚便走。
“三百套甲,不打算要了?”樊宝玉寒声问。
死胖子。
我心中暗骂一声,转身走回他面前。他却并不直接问话,转而负手往东侧衙行去。
一前一后进得正堂,樊宝玉屏退左右,皱眉斥问:“猴子,我当真闹不明白你的心思。你口口声声为靖王守节,却又为何屡次三番招惹关宁?昨日更说些休夫狂言,我当真……为你羞!”
“话别说半截。好端端的谁会休夫?圣人还言‘小杖受,大杖走’呢,军属挨打,反倒不许人家跑?”我翻个白眼,“再者,我光天白日找他谈事,怎就叫屡次三番招惹?”
樊宝玉怒目瞪向钱匣:“前堂不能谈事?谈事次次拿钱?你不知那些流言蜚语?无名无分,偏拿他的俸禄招摇过市,叫旁人如何作想?”
我理直气壮道:“炸山道是我的功绩,官没升,钱总该拿。今日这两贯,是我特意指点都虞侯如何管理军纪,收他的束脩与罚金。”
樊宝玉挥手斥道:“少耍嘴皮,缺钱就来找我。军纪如何整肃,关宁自有主张,你莫去指手画脚。”
“自有主张?那为何还有人打老婆?”我不屑反问,“你这些大老爷们,只以为自己不打,再约束手底下兄弟不打,这事就平了。关起门来,他们照打不误。军属不是泥捏,你打狠了,她轻则拿小儿撒气,重则,半夜捅你两刀,或去投敌,都不无可能。”
“谁敢!”樊宝玉怒问。
“怎就不敢?帐前兵都不得轻易打骂,更何况枕边人?”我嗤笑一声,“别以为我不知,你们只当是女人跟人睡过,就是签下卖身契,只能仰仗你们吃饭。如今被俘的军属叫别人睡过,你们不计前嫌,已是天恩浩荡,打两巴掌又能怎样?”
樊宝玉脸色一僵,狡辩道:“我几时这样想?”
“你几时不这样想?”我又翻他个白眼,“你们怎样想,我管不着,军属怎样想,你们也管不着。就算十个里有九只鹌鹑,也难保不出一只啄人的鹰。如今好容易安定下来,正该把这殴妻的恶习止住。不然你乱牵红线,牵出一堆怨偶事小,若是外敌再犯,牵出一两件祸事,那可是灭顶之灾!”
这段警告,樊将军终于听进去,深思良久,又嘴硬道:“不论如何,你不该为难关宁。钱送回去,此事如何处理,我与他商议。”
“不成。这是押金,没见成效,绝不归还!”我护紧钱匣,“你心疼兄弟,怕他挨饿,就喊他来你屋里吃饭。”
“你听是不听?”樊宝玉脸一沉,耍起大家长威风。
“不听。”我抱起钱匣,起身问,“话训完没?我万事缠身,不得空闲聊。”
樊宝玉气到失语,我趁机脱身,回到别院,心满意足拍着钱匣,再回想唐远火冒三丈却又奈何不得的模样,更觉得意非常。
三令五申,古之军法也。第一申,便是赏罚。
都虞侯新官上任,正需立威过严,今后才能令行禁止,女帅大度,特将打军棍这等威风的差事交予他。至于论绩行赏、收买人心的琐事,女帅便勉为其难代劳吧。
无奈我受不得妇人聚会,每回听她们东一嘴、西一嘴,便觉无所适从,仿佛有千只雀儿在眼前叽喳,搭弓不知该射哪只,闹得头晕。闲谈之中,亦有情报,只可惜范九月不在,实无得力又放心的人选作耳目。
思来想去,我只好唤来冯真娘,将这难题与她摆开。
冯真娘嫁来的时日尚短,与众军属自不如刘宜儿那般熟稔。她思索良久,提议道:“不如请老婶子们出面评议,到底谁家相公最为体贴。”
此计甚妙。
老婆可随意打骂,老娘却得罪不得。老婶子们毕竟是长辈,长辈的评议,小子不敢不服。
我轻咬指节,思忖片刻,计上心头:“古有月旦评,咱手头不宽裕,每月赏不起,不如改为季末评,评出几位好相公,不止赏钱粮布匹,再加送樊将军亲笔题字一副,你看如何?”
冯真娘敛眉低头,含笑打趣:“三姐总以粗人自居,依我看,你分明通古博今,满腹经纶。”
“你也拍上马屁。”我摆手窃笑,“谦从营够宜儿忙活,此事只能劳烦你。嘿嘿,说不准这打头评出来的,便是你家三德呢。”
冯真娘含羞而笑,领命办理。
次日,打老婆的赖汉都因犯第三十四条挨了两军棍。唐军侯于校场明言宣告,女谦从亦属军伍,今后再有殴打女谦从者,从重处罚。
挨棍的七个暂且老实了,然而依旧有人冥顽不灵,偏要打老婆,向我挑衅示威。
成啊,这帮轻视女人的怂货主动跳出来,我不动手收拾,岂非辜负他们一番美意?
我记好名录,正待再向都虞侯施压,不料军都指挥生怕他好兄弟吃亏,一早便在西侧衙守兔待虎。
“早说过不可蛮干,如今知道厉害了?”樊宝玉问。
“刚交上锋,你就奏凯歌?”我白他一眼,将名录推至唐远面前,“六人,各打几棍,我已写明。请关宁兄务必严惩,以正军纪。”
唐远看一眼名录,未置一词。
樊宝玉见状,立刻出言回护:“猴子,你是当真拧不过弯来?倘若有人突然指责你鞭打黑无常,还要来罚你,你能服气?”
“马是马,妻是妻,能一样?”我气到发笑,“再者,马金贵,‘非理致死者,论如律;若伤不堪医者,杖七十;膘减二分以上者,笞四十’。无端端伤马,挨的可不止几棍,无端端殴妻,反倒不能处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