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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总角化干戈 族裔争正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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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过半日虎威,虎帅的怒气却更如烈火烹油。

这帮混小子今日挨过罚,也不知有几人真当回事。早知方才就不留情面,杀鸡儆猴,将马光汉当众扒了裤子,痛打三十鞭,叫他们彻底长长记性!

去他妈的夫妻拌嘴!去他妈的床头打架!虎爷几时跟兔子床头打过架?爷便是跟他打了,爷是爷,他是他,这帮逆子怎地就闹不明白?那夜若是哪个阿三阿四绑我,他们早将人砍了!

怪道不得同军将领严禁婚配,原来竟是这个缘故?一旦掺杂私情,军令之争,在旁人看来竟只是打情骂俏?

气煞人也!

生过好一阵闷气,不觉天色已暗,腹中饥饿。我用过饭食,收拾心绪,前去找明澄算账。

黑着脸步入帐内,只见樊宝骏正伏于军帐一角的小桌上,埋头读书。而明澄则忙于书写军报,无暇他顾。

小子年有十一,这些年历经战乱,又有我与明澄悉心教导,不如从前那般好糊弄。这几日他定已察觉我、明澄与唐远三人之间有些微妙,此刻见我难得前来找明澄议事,自书后担忧窥看几眼,又假作认真读书。

“先忙你的,我陪宝骏读书。”我对明澄不冷不淡道一声,走至小桌一旁。

明澄沉静点头,继续埋首军报。

帐外,哨兵巡逻的脚步声隐隐传来,趁得帐内更为安静,正适静思苦读。樊宝骏却哪里还能专注于兵书,干巴巴逐页翻动,不时窥看明澄。

我瞧见书页上有几句新注的疑问,料想是樊宝骏今日所注,只待明澄写完军报,便向他请教。

我也不禁往明澄斜去一眼,瞧见那清瘦如竹的侧影,不禁想起幼年不知事时,自称要嫁明澄这样斯文聪明的相公。

斯文,说明听话;聪明,能替我办事。

这斯文人不仅能补我的短,还能适时照我的心,解我的惑,正是难得的贤内助。可他原先事事都迁就我,如今怎就一声不吭伙同外人绑我?

两姓联姻,关键不在配对的偶,而在共同的后。我与他虽不成偶,却已有共同的后,难道不该是最稳固的同盟?兔子既不能给他生个后,也再没个姊妹与他配偶,他为何忽然倒戈?

难不成,他二人在我眼皮子底下好上了?

呵!好个千娇百媚的唐四郎,拐我兄弟不够,还挖我的贤内助?

我正盯着明澄发怒,忽察觉身侧投来一道目光,正是樊宝骏偷偷窥视。

这小子对长辈之间的恩怨最是敏感,我不愿叫他多心,便收敛怒容,将注解得满满当当的兵书取来,指着新注的几处,低声讲解。

讲得有半个时辰,明澄收笔,置于笔架。樊宝骏很是懂事,知我二人有事要谈,规规矩矩行礼退下,临走前,又不住担忧回望。

我搬过凳子,坐在书桌对面,以指叩桌,烦躁质问:“我知你想退兵,我也没说不退,可你至少也该替我松绑啊!咱们是一家人,你帮他来绑我,我实在想不明白。”

明澄低头审阅军报,似是不想回答,良久,才缓缓道:“你若半途苏醒,闹将起来……”

“我又不是不知轻重!这一路我可曾与他闹过?”我怒问。

“知晓轻重?”斯文人垂眸看向军报,竟也忽然发起火来,“皆已年过弱冠,何似总角幼童?一人不知好言商量,一人竟动手绑人。若非为兄谨慎安抚,当夜便会自起兵变,全军将遭倾灭之祸!”

“你也知他是闹兵变?谁先下手为强,你便帮谁?你难道忘了我爹是如何在阵前斩的张、董二人?”我气得站起身来,双手撑住书桌,俯身逼近,“如镜,你不能出战,我不能掌印,再不齐心协力,赤霄军得改姓!”

“再不能同心对外,赤霄军确将改姓。”明澄略敛怒色,暗含讥讽,“你今日只顾对内整肃,却不知有支兵马,不久前停驻郾城,主将姓董。”

“姓董?”我顿觉不妙,接连追问,“哪里来的?为何在郾城?此刻又在何处?”

“战前传言,扬州或将重新任命北军将领。此人既来郾城,难说不是欲往长葛,接任赤霄军正将。只是……”明澄话语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讥诮之色,“战事骤起,他多半是怯战不前,滞留郾城,其后见颍昌有大批难民蜂拥而至,他已带兵撤退,不知去往何方。”

闻此消息,我烦闷坐下,满腔怒火也浇灭一半。

明澄亦是满腹烦忧,凝眉看向墨迹未干的军报。

我无言以对,只得取来军报细细阅看,只见满篇文字,详细陈明开战以来赤霄军所遇战事。既诚恳请罪,又巧妙避责;既表明战功,又谦逊自省。字里行间,皆是赤霄军的不易,却不见一字抱怨;话里话外,皆是悲叹山河破碎,却句句体察圣意。实话虚话交织,令人眼花缭乱,以笔为刀,以字为剑,不动声色将昏君与奸佞逼入对决的武场。

行伍人多是大老粗,能学半部《武经总略》者已是凤毛麟角。机宜文字这活,只有不能提刀上阵的明将军干得下来。这篇军报字字机锋,读得我头昏脑涨,好似连字都不认识了,更遑论写出来。

我将文字军阵还他,愁坐半晌,又问:“关宁说东京失陷,那头究竟是何状况?”

明澄收起军报,取来火漆蜡,慢条斯理以烛火熔化,盖上漆印,耐心静待漆印凝固,再唤郭柏良进帐,命人速将军报送去扬州。

他如此姿态,显见是要我亲自去问唐远。斯文人犯起犟来,更是八匹马都拉不回。我烦躁挠头,好没趣儿走出军帐。

连日春晴,此刻月正当空,三两丝云痕好似老天爷眉间的皱纹。

老天爷啊,你皱眉做甚?你若不忍见将士枉死、百姓罹难,何不一早降下八百道惊雷,将辽子轰杀在河北?现今再来皱眉,当真是虚伪!

罢了,我已说过再不骂天。骂天若是有用,又何至于落到如今的田地?

巨阙军的营地我自是不肯去,领着癸队,闷头走至颍水畔,正担忧辽军是否会沿河追击,却见河边立有一队人,河里也泡着一个。

好哇,他没甲,我可不怕。

“待着,我问几句话。”我叮嘱江怀玉一句,往河畔走去。

站岗的李二是熟人,犹豫着不敢拦,扭头请示:“头儿,樊娘子……”

唐远立刻回过头来,凌厉的目光一扫而过,随即又僵硬转回头去。

他不作指示,李二为难之际,我已抬脚走过去,抄手靠在树桩上,盯着那月光描边、银珠坠挂的光身子瞧。

老天真不公平。若我是男儿身,定也是宽肩阔背螳螂腿,一身腱子肉见棱见角,带甲威风凛凛,脱衣更显雄峻。天下男儿见我这宏伟不凡的气度,都得真心诚意拜服脚下。

那宏伟不凡的背影显见不自在,洗也不是,上岸也不是。半晌,河面传来一声咬牙切齿的低斥:“不知羞。”

他光着,我又没光着,有甚好羞?

他越不自在,我越自在,好似用目光将这不逊的兔儿扒了皮,恶狠狠羞辱一番,出好一通恶气。

哼,下回他再敢犯上,我就将他扒个精光,穿上彩绳,吊于辕门,叫全军都来欣赏人肉粽子。

“腰伤没好,还敢洗脏水?不怕辽子在上游放毒啊?”我阴阳怪气问。

“柴薪紧缺,不必讲究。”唐远往河心走了两步,河水漫过精壮的腰线。

“你是当真不顾及伤口?”我上前几步,将衣袍揉成一团掷去,“给我上来!谁稀得瞧你?”

说罢,我转过身去,用脚尖踢着河滩的碎石。

少时,耳畔传来水花声,接着便是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我故意将头扭过去半分,窸窣声立止。

哼,凭蛮力,我制不住他。论脸皮,光棍可输我这寡妇。

我又觉出了口恶气,暗笑一声:“腰,怎么伤的?”

窸窣声急速响动,唐远飞速穿好衣袍,轻描淡写回答:“突袭东京时,为神臂弩擦伤。”

怪道不得我瞧他右腰的甲像是补过。

呵,骁兔当真是天命护身。旁人致命的伤,落到他身上,回回都是与阎王擦身而过。

不对,是爷盖过宝印,阎王惹不起我这下凡救世的桃花煞,故而手下留情。

他得谢我。

如此一想,我心头又觉痛快几分,优哉游哉走至近旁的大石前,大马金刀坐下:“怎地跑去了东京?广德军可有撤出?”

他站着,我坐着,像是小卒与将军禀报。都虞侯不愿受此一辱,干脆也在河畔随意坐下,屈着一条腿,望向波光粼粼的颍水,将战事道来。

去年九月,刘勉押送元公泽及元简宽等人返回扬州,下狱审问。扬州群情激奋,朝堂纷争不休,此案便再三拖延。直至十月间,北辽进犯的噩耗再度传来,在野在朝呼唤起复元公泽的声势愈大。

江慷却耍起老把戏,不予明旨,将麻烦丢给曾琦。其后黎阳失陷,辽大军渡河。战事危急至此,曾琦终究顶不住压力,同意元公泽面圣请罪的请求。

迂老头泣血陈情,只求能让元家的后辈返回京畿,尽力挽回战局,最终竟在大殿之上,决然触柱,自证清白。

一国功臣,血溅朝堂,百官色变,军民惊哗,兼之北面噩耗连传,江慷不得不妥协,将狱中的元简宽等人,以及因耶律留哥案软禁待审的唐远放出,又安排御营司、上四军、忠烈军等新宠心腹北上监军,支援京畿。

其后,唐远前去宿州,与唐达、唐迅等人会合,带领巨阙军赶赴应天。然而此时辽军已攻陷京南,盘踞通许、杞县,封锁应天支援东京的要道。

幸而通许不知为何闹起疫症,援军趁机攻破通许,随即兵分两路,一路由御营右军统制赵节带领,围攻杞县,一路则由元简宽、唐达带领,突袭东京。

耶律兀纳统共只有五万人围城,又分兵一万去救杞县,四万人的包围圈无法面面俱到。唐家兄弟率巨阙军奇袭帅帐,扰乱敌兵,元简宽则与附近的红犁军联手,攻破东水门外的敌军。

谁知黄敏善被围困一月,早已心惊胆颤,此刻见援兵抵达,不思守城反攻,竟命侍卫亲军立刻从东水门撤离。

上万人仓促涌出,丢盔弃甲,慌不择路。四万辽兵合围追击,最终也不知乱糟糟逃走几人。

唐远在乱局中彻底与元简宽失去联系,只能返回通许,得知杞县那头竟一无所获,郭衡与赵节又出现分歧。郭衡欲与辽军决一死战,夺回国都,赵节却坚持退回应天府。

赵节身为天武军都指挥兼御营右军统制,以军令强压,全军只能退向应天府。唐远打算前往颍昌,确保粮道,军都指挥唐达却坚决不允。最终,唐家三郎与四郎私下合计,由唐迅拖住唐达,唐远则率领原先属唐迅麾下的小半巨阙军离队,穿越尸横遍野的京南,前来颍昌。

听完前因后果,我更觉愤懑不甘。

苦战三载,河北、西北、关中、京畿,已牺牲三十万将士。亿万斛鲜血,尽皆空洒。大梁即便能保住半壁江山,至少也要等十年之后,待樊宝骏这一辈人成长,才能重聚国力,收复山河。

然而自古偏安,岂有长久啊?

“西京那头……也古怪得很。东京那城墙打成破烂,尚且能坚守月余。西京有副帅坐镇两年,城防坚固如铁,仅凭辽军偏师,怎会在朝夕之间攻破西京?”我抿唇苦思,摇头苦笑,“郑弼那老实人虽是个庸才,却也不至于投敌。况且左右骁武军、擒戎军三万人马,怎会一声不吭全都投敌?可若不是投敌,西京怎会转眼没了?当真是古怪……”

唐远思忖良久,点头道:“确是古怪。原以为凭借颍昌与西京,尚能保住京畿半路,谁知……”

“辽子有高人呐……”我长叹一声,起身活动腿脚,“莫去河里洗了。京畿堆尸成山,辽子占据上游,保不齐放尸毒。”

“好。”唐远沉默片刻,“听说你营救广捷军时,在贾鲁河上游放毒,通许的疫症,或许正是因此而来。若我能尽早脱身,与你合兵……”

呵,这会子又瞧得起我了?

我暗暗撇嘴:“既回来了,切莫再叫他逮住。我看这一败,残存的北军已不服他管,咱也把他当个屁就是。”

唐远不置可否,半晌,又道:“宝珠,那夜的确是因情势危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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