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说了。”我不悦打断,“如镜哥说,前不久有个姓董的驻扎郾城,似是要接任赤霄军正将,现今不知逃去何处。我爹阵前斩过一个姓董的,若是再来个姓董的,咱们不好过。”
“那董姓将领,多半是忠烈军副将董令武。”唐远望向无尽夜色,郁愤长叹,“那位设置御营司掣肘枢密院,任董金鹏为御营司使,殿前司、侍卫亲军也多由董姓外戚把持。我在扬州这几月,朝内朝外动荡不休,各方势力斗得如火如荼,也难怪……可恨。”
“向来都这德行。天圣年间,朱易知把持朝堂,韩惠卿自诩清流,竟敢拿覃……疫灾做局。什么奸党清流,都是一丘之貉,大梁这参天巨木,早叫他们蛀空了!”我愤愤哂笑一声,“先不管那些个事,姓董的再敢来,咱给他半路埋了。赤霄军为黎民而战,不是他江家的私兵家奴!”
唐远沉默片刻,转头望来,低声问:“宝珠,你当真作此想?”
一时气愤之语,经他这一问,我讷然难答,转身道:“有何不敢?挑个荒郊野地,谁能知道是咱动的手?河边凉,早回吧。明日我让六娘子给你看伤。”
说罢,我快步离开,领着癸队回到帐前,驻足再三思量,吩咐江怀玉:“明日你陪六娘子去巨阙军那头,问候问候唐将军。”
面盔后的双眼似有些怔神,半晌不作答复。
“一码归一码。袍泽亲人,一致对外。”见他还不作答,我拍拍他的臂膀,“听我的话便是。”
江怀玉含糊应声,返回近旁那顶小帐。
当夜歇下,脑海中思绪纷飞,辗转难眠。
元公泽于朝堂之上触柱自尽,但自从刘勉押送他南下,关于他病殁的消息甚嚣尘上,怨愤之情如同干柴烈火,在京畿十万将士心中熊熊燃烧,东京更是险些闹起兵变。若非如此,战局不会如山崩倒。
而今想来,必是辽子故意散播谣言,动摇军心。
迂老头白发披甲,苦撑天宇,最终却落得个触柱自证清白的下场。连他本人,都成为敌国进犯的利器,也不知他可能在九泉之下瞑目?
如此一想,我只觉戚然,再想到他与柴济合伙蒙我,更觉五味杂陈。
元爷爷。多少后生都满怀爱戴唤他元爷爷。赤霄军也是承他的大树之荫,才能保全至今。可我却从未唤过他一声元爷爷,反倒私底下骂他迂老头。
是个迂老头,倒也该尊他一声元爷爷。
我长叹一声,披衣起身,取来废纸剪作纸锞,前去颍水畔,却见一人正在河畔焚纸祭奠。
他定然在前几日便已知晓真相,只是一路撤兵,连祭奠的空闲都不得。
我走上前去,蹲在一旁,将手中的纸锞一张一张丢入火焰。纸锞上的舆图,舆图上的京畿,转瞬为火苗吞噬,无声无息,就如同血洒疆场的诸多儿郎,亦已无声无息,消失于兵锋之下。
“你原先说‘如今,不愿’。那你如今,可愿?”我盯着飘摇的火苗问。
“如今……晚矣。”明澄的声音,微不可闻。
我怔神苦笑,目光随那升腾的青烟飘远,飘向颍水之北,越过潩河之北,落向黄河之北。
“渡河。渡河。渡河。”我轻声呼唤,仿佛亲眼见证了那悲壮的情景,含笑垂泪,“终有一日,我还要渡河。我不甘心,不死心,只要活一日,哪怕七老八十,白发披甲,我也要渡河。”
斯文人的目光亦随我落向北方,声音轻微,却坚如书案上的一方乌铁镇纸:“共为此誓,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祭奠过英灵,终得半日安眠。
其后几日,继续驻扎郾城郊外,严阵守备,以防辽军追击。然而据斥候所报,辽军占据颖昌后,并无继续南下的迹象。
仔细想来,大梁虽战败居多,然而北辽亦是损兵折将。单说去年复克东京一役,北辽就折损十万人,雪灾更至国力衰耗。加之江恒一事导致北辽内政动乱,萧后幽禁,废太子耶律留哥发配乌兰巴托,连外戚之首的萧古烈都被罢免兵权。大约正因如此,江慷才误判北辽暂无兴兵之意,对元公泽卸磨杀驴。
牧马贼劫掠成性,却不善治国,更不懂农耕,连河北那片地界遭他们占据之后,也只是烧杀抢掠,毫无入主之意。京畿几乎打成赤地,钱帛刮尽,民寡田荒,经一年辛苦劳作,才勉强解除饥荒,仓中不剩几升余粮。狗贼倾尽精锐,再度来犯,能榨出几滴油水来?
辽帝或许昏聩,但耶律兀纳绝非庸才。他不顾国力,接连兴兵,到底所图为何?
无奈我了解西祁,却对北辽所知甚少,单凭暗探东一榔头西一锤打探消息,实在拼不出谋国策来。好容易低下头,邀唐远去明澄帐中议事,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倒是明澄苦思良久,望向帐外的癸一,以指为笔,在桌面写下一个“江”字。
此字的深意,我与唐远似乎都领悟了几分,忧虑相顾,心照难宣。
其后依旧驻扎郾城,虽暂无敌患之忧,粮却又成难题。颖昌的粮被效节军搬走不少,疏散百姓又散出去不少,我只留月余守城的口粮,现今即将告罄。
近万张口要吃饭,又不能向困顿的百姓强征,打几处山匪也只够塞牙缝。我正一筹莫展,江慷竟来示好,派两千厢兵接替防务,并送来半月口粮,调赤霄军去寿州凤台。
寿州位于淮南西路,自郾城沿颖水直下,三百余里路,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若是粮足,半月足以抵达。而扬州距寿州也有五百里远,倒也不怕他突然发兵来剿。
只是赤霄军一走,郾城悬于颖昌之下,仅凭两千厢兵,根本无法自保。不止郾城,若是江慷将京畿路周边的禁军残兵全数召回,京南路便成了村头的寡妇,恶棍想欺上门来,便欺上门来。
当日前堂三人议事,皆是顾虑重重。
“去吧。”我长叹一声。
“受人供养,为人所制。”唐远似有些不悦,“前几日你说——”
“人要吃饭,马吃得更多。”我不客气打断,“他给,我就吃,吃了也能抹嘴不认。”
唐远对我这无赖做派颇为鄙夷,然而他的马军吃得最多,也不好反驳。
明澄从中调和:“大军长久驻扎于此,若无粮草供给,只能向民强征。郾城聚集难民,民生困顿,难以供养数千兵马。便是立刻屯田,也不能解眼下之困。不如暂且虚与委蛇,先至腹地屯驻,熬至秋收,再图后计。”
“可郾城仅凭厢兵把守,绝难抵挡辽军南征。”唐远眉头深锁。
“那也没辙啊,我总不能吃土打仗。”我双手一摊,咄咄逼人,“京畿够辽子啃一段时日,倒不如抓紧时机厉兵秣马,不然你‘保存兵力’的意义何在?”
“悬黎。”明澄低声制止。
我撇撇嘴,缓和语气:“关宁,咱都不甘心,但眼下也是没辙啊。硬仗你去顶,粮草我来筹。我有个老朋友在寿州,到时与他打个秋风,先吃饱饭再说。”
京畿惨败,损失的不止京畿。我三人都心知肚明,虽不甘心,也只能认栽。
前堂议事落定,次日整装拔营。谁知当地的官吏富绅见赤霄军将要离去,深恐郾城无精兵镇守,竟拖来几十车财物粮食挽留,并称愿倾全县之力长久供养。
我稍一打听,便知他们是向百姓强征,气得火冒三丈,当即将人扣下,逼迫他们归还钱粮。
厢兵自是不敢干涉禁军,缩头只作不知,任由我逞凶。由此耽搁两日,诸多难民乃至当地百姓见禁军竟然帮他们打杀官绅,自愿携家带口随军南下,寻安稳之处定居。
两三万人的队伍浩荡出发,愁云惨淡,心气颓靡。沉闷行不出半日,后方忽来一队人马。押后的唐远当即将人围住,谁知那队人却说有圣旨要宣。
北边哪来的圣旨?
我与明澄蹙眉相顾,随即策马返回后队,只见那数百人的队伍打着右骁武军的旗帜,队中却分明有辽人。
宣旨之人有些面熟,细细端详,似是右骁武军中的一名将领。此刻遭巨阙军团团围住,那人面色惶然,高举黄绢的手隐隐发抖,声音更是磕磕巴巴,难以成句。
听他有旨要宣,我三人皆不下马,冷漠审视。
最终,他只能颤颤巍巍,宣读两道旨意。
一道,竟是那“太上圣德道君皇帝”所下。
“朕缵承大宝,倏逾三纪,体渐龙钟,难胜理国之重。奈何嗣息稀薄,才德不堪,难负苍生之望。昔尧舜禅让,传贤不传子,今朕观宗室之贤,安阳王三世孙承吉,仁孝夙成,素有美名,特擢为东宫,继朕大统,以安天下。文武百僚、六军将士,当体朕心,同心辅弼,共匡嗣统。”
听完这道传位“圣旨”,我三人依旧不为所动,我更是一声冷笑,惊得那传旨的将领面色发白,连擦好几把冷汗,才战战兢兢掏出另一道圣旨。
这道圣旨是那“新君”所发,连同一道讨逆檄文。
“盖闻天命有常,惟德是辅;神器至重,非贤莫居。昔者卫王慷,值山河板荡之秋,竟抗天命而自尊,裂山河以称帝。其僭位以来,但知穷奢极欲,广选妃嫱,筑琼楼于阡陌,夺民财以充私库。亲佞臣而远贤良,听谗言而诛忠直,致使朝堂之上,阿谀成风;疆场之中,将士寒心。其逆举暴行,上不忠于先祖,下不义于苍生,实为乱臣贼子,天下共诛之!
朕本宗支,夙秉至德。蒙太上皇托付,誓讨逆贼,匡正山河。乃下诏曰:凡我大梁臣民,或执干戈以卫社稷,或举笔墨以斥奸邪,皆当奋臂而起,共伐逆贼。纵使匹夫草芥,但怀忠义之心,朕亦视如股肱。若能斩其首级来献者,封万户侯;献其城池者,世袭罔替。
呜呼! 慷贼不除,天下不安;叛逆不灭,苍生何依?愿诸君奋起,共襄义举。待拨乱反正之日,朕当与诸君共享太平,永固江山。”
行伍粗人,字都未必认得全,这篇气势汹汹的檄文由他读来,吞吞吐吐,抖腔拐调,好似堵了管的竹笛,真是徒惹人笑话。
“二位将军,请……请接旨。”这厮高举黄绢,冷汗涔涔。
明澄与唐远既不下马,也不作答复,互递眼色,神色微妙。
那监军的辽子原本有恃无恐,见此情景,面色也紧张起来。
“郑弼呢?”我面含讥笑。
“这……这……”这厮望一眼辽子,不敢回答。
我伸手向前:“拿来,我瞧瞧这旨是真是假。”
见我态度嚣张,辽子色厉内荏高声斥骂,遭唐远一眼睨去,立刻蔫了气焰。
这厮见无人替他撑腰,只能捧着两道黄绢,如履薄冰走至马前,双手奉上。
我取旨展开,随口问:“哟,骁武军这是抢了先,大功臣啊。敢问尊驾如何称呼?”
“郑……郑……下官姓郑。”这姓郑的堆笑答。
“客气。我不过是个寡妇,当不起将军这声‘下官’。”我继续审查圣旨,故作闲聊问,“将军与郑弼同姓,可是亲戚?他人呢?是当了节度使,还是大元帅啊?”
“碰巧同姓,碰巧同姓。郑弼他……”姓郑的不敢再答,转头望向辽主子求助。
辽子见我与人聊上,自以为有得谈,便挺直背脊,以生疏的汉语命令:“都接旨,有大赏!”
“癸一。”我唤江怀玉上前,指着圣旨上“安阳王三世孙承吉”几字,轻佻问,“这是哪根葱,我怎地不认识?哎……说不准一同打过球呢,好几年前的旧事,都不记得了。”
江怀玉不知如何回答,稀里糊涂接过圣旨。
我又转头笑问:“女人当不得官,打了三年仗,还是二品诰命。冒昧一问,你家主子可能封我个天下兵马大元帅啊?”
姓郑的不敢答,辽子一知半解,大笑咋呼起来:“都赏!都赏!赏大官!”
“不信。”我笑眯眯看向明澄与唐远,“人家刚请咱们吃了顿饱饭,总不能不讲义气啊。”
见我再三逗弄这姓郑的与辽贼,他二人暗怒的神色舒展开来。唐远无奈摇头,抬手下令:“杀。”
“饶……饶……饶命!下官也是迫不得——”
我一枪横在那姓郑的脖颈之前,和善微笑:“莫怕,咱还没聊完。”
待得这姓郑的交代完,这队宣旨的狗贼早已尽数毙命于刀枪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