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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昨日是东京 今日为扬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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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恰逢马光汉与卢婉君寻访兽医归来,西虎帮大将齐聚,我便将人召来,宣下新规矩。众将从善如流,唯有方小星耷拉着眉毛,越发像那愁眉苦脸的兔狲。

七星狲细致沉稳,思路清晰,调度数千兵马,已不成问题。然而两军交战,将士愿不愿为一道军令流血乃至牺牲,远比人数重要。

视卒如婴儿,故可与之赴深溪;视卒如爱子,故可与之俱死。古有吴起吮疽,我只让这小子陪人吃饭,还专配了一个热场的,他少来跟我矫情!

方指挥自是不敢违抗樊将军的军令,只能老老实实换桌陪人吃饭。樊将军也说话算话,隔三差五去灶头军颠锅端碗。一碗清粥,粥稀情重,许多人的真心话,便在这热气腾腾的粥香中,自然而然流露出来。

刘四喜跟桌吃饭几日,屁颠颠跑来向我请示,说是单编民谣,唱来未免乏味,整理诸多人的诸多故事,也非一朝一夕之功,不如先去凤台县城请几位唱皮影戏的艺人,唱唱民间俚俗戏曲,让众将士乐呵乐呵,他顺道与人学学皮影戏如何编排,今后再编赤霄军自个儿的戏目。

这小子愿动脑筋、愿做事,倒是没白栽培,请几个艺人确也多花不了几个子儿。

谁知我这头刚允下去,战局竟然陡生变故。

郭衡自从带着捧日军跑去胶东半岛之后,不论江慷如何安抚封赏,他也不肯回应天府驻守。而江慷大约也对这几支长年在北方作战的禁军失去信任,最终派遣驻守在淮南东路的平寇军接管应天,并将巨阙军调回宿州,继续闲置。

谁也不曾料到,平寇军尚未在应天坐热屁股,耶律兀纳竟突然发难,一举攻破应天之后,兵锋一路南下,势如破竹,直指扬州。

我原本正怡然自得颠锅,明澄忽遣人请我前去议事。惊闻此讯,我难以置信道:“辽子怎地还发得出兵来?他也不兴养一养兵力?”

“辽饱食民血,近乎竭泽而渔,自不比我等捉襟见肘。”明澄凝重蹙眉,“此番辽贼兵势迅猛,恐怕意在直取龙首。若是一击得逞,伪朝窜据正统,大梁将彻底沦为奴国。”

“偏安偏安,自古偏居江南,就没一个安的。这烂桃……”我怒叹一声,取来舆图细观,思忖道,“不对啊。去年在京畿,他也损失三四万精锐,算上年初那十万,一年死上十几万的兵,怎地也死不起了啊。更何况他在京畿路还没坐热屁股,关中、京南、京东路至今仍有反击,他至少需五六万精锐坐镇京畿,监管伪朝,哪里分得出五万精锐直取扬州?这军报多半有误吧?”

明澄细细思来,微微点头:“确也在理。辽尚未完全控制京畿,即便与伪朝联军南犯,伪军极可能半路倒戈,弃暗投明。按理推断,辽不会行此冒险之举,自然也发不出五万兵马。”

“怪得很。”我皱眉观图,又道,“应天至扬州,千余里路,沿途河流纵横,他行动如此迅捷,人数必不多于两万……两万兵马,孤军深入,便是耶律兀纳领兵,也决计攻不下扬州。我倒是觉得他本意就在应天府,大约是攻取应天太过轻易,故而临时起意,挥军南下试探深浅。”

“悬黎之意……”明澄用探寻的目光望来。

“这半月的饭他都没端来,兄弟们一没吃饱,二没士气,三又是步军居多,二营的马还让关宁调去给童传虎用。辽已打到泗州,我哪里赶得过去?”我双手一摊,耸眉道,“既有军令,咱也不能坐着不动。步军在后慢慢走着,我领马军先去瞧瞧。”

计策定下,便召来众将,点兵出征。

马军一营随我先行一步;马军二营无马,炮军行动迟缓,与步军四营一同留守凤台,由牛三德坐镇;天义军继续在周边州县打野食;余下人马由方小星总领,按部就班拔营调动。

另有广捷军的一千人马,明澄以残兵的名义上报,收编入赤霄军,成步军第七、八营。我单留下晋跃,吩咐道:“卢将军素来行军迅捷,我拍马不及。你既是由他一手栽培,必也深谙个中诀窍。京畿,我必要取回,只是目前时机尚不成熟。此刻天下的目光皆汇聚于淮南东路,不如由你暗中领一营人马,先探查探查凤台至颖昌的行军路线,以备日后之需。余下一营人马留守凤台,以免辽子突然分兵出京南路,威胁淮南西路。”

晋跃毫不迟疑,领命照办。

次日,我便领癸队与马军先行,出寿州,绕过莫耶山,还未出濠州,竟遇见一支退败的兵马,形容狼狈,军旗倒伏,许多人已丢盔弃甲,毫无阵列可言。好容易在散乱的队列中寻到一名将领,询问之下,方知耶律兀纳率领一万精兵,一路摧枯拉朽南下。沿途的梁军不是被击溃,便是反应迟缓,不及阻拦,竟让耶律兀纳在短短半月之间,径直杀到扬州城下!

“扬州城现今如何?”马光汉替我发问。

败军将领愤愤咒骂:“那天杀的曹嗣全,佣兵上万,驻守天长,竟毫不抵抗,当先撤退。数支调去扬州支援的兵马都因他临阵脱逃,打乱布局,叫铁浮屠冲了!此刻扬州,恐怕已陷落敌手!”

我闻言大惊。

江慷近年提防北军,重用南军,更设置御营司钳制枢密院。这曹嗣全原本是忠猛军都指挥,自调去扬州之后,颇得江慷重用,提拔为御营司左军统制,可谓炙手可热的一方大将。天长位于扬州以北,本是防御北面的一处要塞,他竟自行撤退?

当真荒唐!荒唐!

“圣驾现在何处?”我急问。

败军将领听我出声,似有些疑惑,目光在我身上扫视。马光汉只得接过话头,再问一遍。

“圣驾……哎!”败军将领怒叹一声,“消息太乱,听说是撤向南边,不知详细方位。”

听闻烂桃逃过一劫,我心头五味杂陈。

于私,我自然巴不得他五马分尸;于公,他若是命丧敌手,或是遭北辽劫去,大梁半壁必将瞬间倾覆,百姓将在伪朝的控制下,彻底沦为任人宰割的奴隶。

可这烂桃既孬且昏,若是再叫他端坐龙庭,大梁照样是毒疽跗骨,岂能长久?

“你等也莫往扬州去了,这天下……哎!”败军将领再度愤慨叹气,随即携军离去。

这场景,与去年在京畿如出一辙。东京在,元公泽在,哪怕战况艰难,军心也有个凝聚之处。这人心一散,纵有万军、十万军、万万军,也只是虚数。

马光汉见我沉默不语,犹豫探问:“三哥,咱还去支援吗?”

我长叹一声:“来不及了。让方小星原地待命吧,免得辽子西出一路,威胁凤台。耶律兀纳沿途未克一城,占不住扬州,既没逮住圣驾,必会速速撤兵。咱们还是先往扬州去,我想亲眼见识见识铁浮屠。”

我既有令,众人便继续向东奔赴,沿途又遇两支退却的残兵,其后才遇见江宁发来的援兵。

我对外称病,不便叫云家兄弟瞧见我这生龙活虎的模样,为免惹来麻烦,只能换一身士卒的盔甲,混在马军中。好在并未与云家兄弟打上照面,只听说是霍家的长子霍文博领兵。同行赶至六合县时,据当地的残兵汇报,耶律兀纳在扬州劫掠三日,已率军离去,似乎走的是泰州方向。

霍文博闻此消息,犹豫不决,最终率军前往扬州。我则继续往泰州方向追索。

因附近州路的梁军已全数向扬州调动,耶律兀纳撤退得极其匆忙,沿途仅是顺手焚烧村镇,不曾攻克城池,连从扬州劫来的财物,都不时丢弃在地。

目之所及,铁浮屠留下的蹄痕仿若巨兽的利齿,将官道啃得面目全非。原本流光溢彩的蜀锦苏绣,被马蹄踏成褴褛的破布,价值千金的字画更成一文不值的碎纸,成箱的珠宝四散滚落,在烂泥中闪烁着诡异的幽光,恍似一颗颗地底瞪开的眼珠。

偶有蓬头垢面的百姓趴在路边冒险拾捡,见兵马奔来,惶恐躲入杂草丛中,留下一地尸体横陈。

这些尸体,有沿途截击却惨烈牺牲的将士,也有民众。从衣饰来看,其中不少人应是扬州的官眷、宫女。耶律兀纳大约觉得这些人是累赘,干脆在半途屠杀弃尸。

可恨!

分明带不走,却偏要掳去,走到半道儿又将人杀害!

我不忍见她们衣不蔽体横尸于路,却又无暇殓葬,只能视若无睹。正领兵疾行间,我忽见几人不避兵马,正在道路中央麻木翻找,便挥手命众人靠向道路一侧通过。

擦身而过的瞬间,我瞥见一个作文士穿着的中年人跪倒在地。一具女尸横躺在他身畔,似乎是个豆蔻年华的少女,身上盖着文士的外袍,一双青白色的纤足从外袍边缘直直伸出,沾满斑驳的泥污,一只着罗袜,另外一只的罗袜却不知在何处。那中年人正茫然寻找。

另有一个粗布麻衣、弯腰驼背的老妪,支着一根崎岖的枯枝作拐杖,在尸堆中徘徊,口中不住呼唤着“儿啊”“儿啊”。

虽是见惯了战乱下的惨状,我却依旧不忍卒看。

追至高邮附近,此间又发生过一场惨烈的战斗。七月间的尸体腐烂得极快,尸横遍野的官道上,腐臭扑鼻,蚊蝇聚如黑云。

众人不得已用面巾遮住口鼻,在附近仔细搜寻,终于在荒草萋萋的河沟旁,找到几名尚存一息的伤兵。其中一名将领半截身子泡在血水中,胸甲已被钝器砸得凹陷。军医尽力救治,却依旧回天乏术,那人呕血咽气之前,突然狂笑三声,伸手抓向遥远的天穹,大叫一声:“贼有神助,天亡大梁!”

余下的伤兵多已重伤难治,唯有两人暂且保下性命,却皆已心志崩溃,满口胡言乱语。我几经询问,方知耶律兀纳已于四日前离去。

我的粮草不足,再追已是徒劳,只能望北兴叹,良久,对马光汉吩咐:“打扫战场,捡些金银回去吧。咱也穷得揭不开锅了。”

马光汉领命照办,我则细辨残迹,试图回溯四日前的战况。

依照混乱的痕迹判断,辽军至多七八千人,一半拐子马,一半铁浮屠。高邮的驻军毫无对抗辽军的经验,以步军方阵堵住去路,却不料拐子马自两旁斜出,杀向左右后翼。此时步军若能以坚盾抵住四面,让阵心的弓兵压制拐子马,同时拼死立稳前阵,倒也并非全无生路。然而拐子马一出,梁军似乎就混乱起来,随即遭铁浮屠正面碾过,毫无还手之力。军阵一溃,拐子马如同捕食的狼群,肆无忌惮扑杀溃军,梁军近乎无人生还。

此前,我倒是琢磨出一些偏招用以克制西祁铁鹞子。那东西既有铁链相连,最怕密林,那我不如在盾阵后藏几排坚固的木桩,只待他冲来,我的步军前阵向后急退,他猝不及防撞入桩林,铁链全缠一块儿,自然就栓死在原地。就算栓不死,木桩从地里扯出,满地乱滚,也得将他绊倒。

然而铁浮屠并无铁链相连,且往往与拐子马协同作战,如同虎狼共舞。梁军又是步军居多,只能如牛群一般被动矗立,毫无还手之力。似乎除却用炮强轰,别无他策。

那难不成,还是得贯彻小炮野战的独门秘技,让崔景温设法多造一些便捷的小炮车?

可炮那东西造价太高,且不论如何改造,机动依旧太差,在疾风扫叶的马军面前,笨拙堪比老汉拉车,两发之间的间隔也着实太长,迟缓好似老妪织布。遇上小股敌军倒也罢,一旦遇上数千铁浮屠,至少需二十门以上的火炮,才能以蛮力劈山,将之轰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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