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军不是傻子。我拖着二十门炮在野外行军,他绝计先来冲我。万一叫他缴去宝贝,倒成了替人磨刀,砍自己的脑袋。
难。难。当真是难……
正冥思苦想,后方忽有隆隆马蹄声传来,哨兵高呼一声:“咱的人来了!”
方小星?步军怎地追得上马军?
我疑惑扭头,蹙眉远望,见那领头的山字甲,眉头不禁蹙得更紧。
就在我掩鼻立候之间,唐远已纵马穿越成群的黑蝇,飞奔至面前,呼吸急促,焦急斥责:“宝珠,你简直……”
“胡闹”二字已然到了嘴边,最终却没能蹦出来,随急促的呼吸吞回他口中。
“我会数数!”我险些压不住火,可见他的坐骑口角喷沫,心头没由来一软,和缓语气道,“马可金贵着,你悠着用。去河边歇歇吧,喝口水。”
唐远放眼观望尸横遍野的战场,确认并无敌军的踪影,这才收回目光,再三审视于我,嘴唇微微开阖,大约是顾虑吞下蚊蝇,最终只是点点头,招呼众人下马,牵去河边饮水。
河道风向畅通,腐臭之气较淡。我摘下面巾,往人丛中打量几眼,发现随行的竟是童传虎的步军五营,于是走至唐远身边,正待问询,却见他仰头灌水,然而那水囊早已空了,滴出的水还不当额头渗出的热汗多。
我暗暗耸眉,将自己的水囊递过去,抄手问:“你这是打算将步军五营训作马军?”
唐远毫不客气抓过水囊,“咕嘟”几口灌下半袋余水,一把抹去胡茬上的水渍,这才答道:“两营马军,聊胜于无,不如借着劫粮草的机会,再训一营作后备。”
说罢,他又摸出干粮袋,然而干粮袋也空了。
我摇头失笑:“还说我胡闹?到底是谁胡闹?不惜马力,不顾粮草,莫说耶律兀纳,便是我,带着一营也能将你灭了。”
唐远抿唇不答,接过我递去的干粮,闷头硬啃。
“原先说好一同推演新阵,可后头总叫千头万绪的事情绊住。你是天才,已自行琢磨出如何破那拐子马,可铁浮屠依旧没辙。大军对阵,那两样东西总是一起出,单破一样不管用。我没见过铁浮屠,就想着亲眼来瞧瞧。谁知那群铁坨子跑得飞快,马屁股都没瞧见。”我耸眉笑叹一声,半嗔半怪道,“外人都赞我用兵精明,你这总轻看我的毛病,几时能改改啊?”
唐远瞥我一眼,大约是被那干粮噎住,抹去额上的热汗,转头又向旁人索要水囊。
今日是他意气用事,纵使嘴硬不认错,我也觉得心里舒坦,便也不再穷追猛打,转身牵马,逆着风向沿河畔逡巡,躲避腐臭,顺带寻找马草。
待那群狂奔不知几日的军汉缓过气来,日头尚未西斜,我却犯起难来——本打算原路折回,偷偷绕去扬州城外,为江恒扫一扫墓。然而我只备了自己的粮草,没打唐远的那碗饭,谁知他这久经沙场的老将竟然空着一双手来,骤然多出一倍人马,返程的粮草便不够。扬州毕竟是江慷的地盘,我二人四处晃悠着借粮,保不齐被他的哪个心腹给扣住,治我个“救援不及”的罪过,届时彻底撕破脸皮,我恐怕当真得投伪梁去。
罢了,不去了吧。神仙已长眠地底,我难不成还能掘墓开棺,瞻仰他身首异处的腐尸?一座陵墓,纵使修得再隆重,也不过是一堆石头,有甚好瞧?
我依依不舍远望扬州的方向,分外思念起东京的好日子,良久,收回哀思,招呼随行护卫的江怀玉,牵马走回原地休息的队伍中。
天气炎热,马匹最是娇贵,纷纷喷着鼻息,焦躁甩尾刨蹄。一众军汉喂过豆料盐块,正聚在河滩上刷马。唐远分明瞥见我走近,却故作不见,捞起浸湿的布巾,单手随意拧拧,专注擦洗爱马浑身的白汗。
上次分别时,又争执一通,他大约对我还憋着怨气,这回意气用事,丢了面子,更不愿理我。我在旁站了老半天,他依旧专注于刷马,我只能好言好语,先开口商量:“耶律兀纳来时走的宿州一路,听说巨阙军没来得及拦,想必没多少伤亡。咱的粮不够原路返回,不如绕去宿州,找你家三哥借宿吃饭?”
唐远思忖片刻,抬手擦去额上涔涔汗珠:“谨慎隐藏身份,以免唐达从中作梗。”
去路既定,随即再不耽搁,歇过马匹,便速速出发,趁天黑之前尽快向宿州赶路。途中,我瞥见唐远握缰的手势有些奇怪,再回想他刷马时单手拧帕子的动作,不禁忧从心生。因而待得入夜扎营时,我借故巡营,晃去他跟前,假作不经意问:“手怎么了?”
唐远神色淡然,随口应道:“小伤。”
“在京南路伤的?”我又问。
唐远略微点头。
既是在京南路受伤,那这伤至少已有十日,至今不见痊愈,想必是伤及骨头。
“伤了掌骨,还是指骨?”我追问。
“拇指略受撇折,无妨。”唐远暗暗将左手往身后背去。
“无妨个屁。拿枪的手可比握笔的金贵!”我抓起他的胳膊,仔细查看拇指与刺有“赤霄”二字的虎口,确也瞧不出外伤,必是伤及指骨。
伤筋动骨,百日难愈。我心头又急又怒,好似不是他的手受伤,而是自家价值连城的宝马崴了蹄子,不禁连声斥责:“你说你,有伤不回凤台养着?这要是落下伤残,今后我一个人冲锋陷阵去?你近日是怎回事?竟像个新兵蛋子,丝毫不知轻重!”
唐将军连挨了编外女流的训诫,难得不发恼,低头轻抿唇角,严肃的神色中似乎露出几分松弛。
我摇头长叹,唤来军医,要来跌打药与绷带,拉他进帐处理骨伤。
小队人马行军在外,行装从简,军帐不及人高,一同弯腰进帐,碰头碰手,更觉拥挤。我二话不说,命他坐去草席上,自己也跪坐在一旁,好生心疼捧着这只价比黄金的马蹄子,一边包扎一边数落:“原先我带小子干仗,也撇了拇指。说来是小伤,可这拇指一伤,倒如四指受伤一般不便,饭碗端不稳,帕子拧不干,树干抓不住,墙头攀不上,更别说提枪拉弓。方姨专给我缝了个护手,养了两月才养好。先这样将就包着,回头儿让于娘子给你缝一个。伤好之前,切勿逞强用这只拇指,不然当真落下伤残,你就只能陪如镜哥看文书去了。”
说罢,我将余下的绷带当作缰绳,翘起拇指,以四指握住,示范道:“缰绳这样握,莫动拇指。万一路上突遇敌情,你在后瞧着就成。”
傲兔子今日格外听话,虽不答应,却也不反驳,轻抿唇角,目光微垂斜向另一侧,眉心微微蹙起,神色也不知是不悦,不服,或是不以为意。
接连数落一大通,我忽觉口干舌燥,这才想起水囊还叫他霸占着,便伸手索要:“水囊还来。”
唐远伸手探向腰间,忽又顿住:“空的。我去灌些水来。”
说罢,他起身出帐,少时,便灌来一袋新烧的温水,亲自送回,弯腰撩开帐帘,长臂一伸,递来水囊,叮嘱道:“切勿饮凉。”
“哪那么多讲究?不喝没烧的就成。”我接过水囊,挥手赶道,“早歇吧。也不知你是瞎奔了几日,眼皮子都发青。”
撵走唐远,江怀玉却还在帐外站岗,打发他也去休息,我才疲惫歇下。
帐外虫鸣戚戚,分外助眠,然而梦中却又是兵荒马乱,恍似回到东京,见证了三年前我未曾亲眼见过的破城之景。
血云压顶,厉鸦盘旋,数不尽的俘虏自城门押出,如牛羊一般栓成长队,在辽子的铁鞭下跌跌撞撞前行。
我一路向前追索,试图找出罪魁祸首,将之彻底铲除,还天下安宁。然而悲啼声、哀求声、痛呼声与喝骂声、鞭打声交织成一幅经纬混杂的地狱长卷,长得不见头尾。
鬼打墙一般追寻不知多远,眼前的惨状已重复得令人麻木,我正有些困惑,忽见队列中出现几个不算熟人的旧识。
刻薄傲慢的宁平郡王妃,娇蛮天真的扶英公主,娴雅秀静的太子妃……皆披头散发,衣不蔽体,赤足行于满是稀泥、碎石与粪便的烂路上。
说来也奇怪,我竟依稀记得当年在宁平郡王府的宴会上,相王妃所作的那首诗。
“天涯海角两茫然,万里关山入梦边。此去蓬莱应咫尺,何时重到旧林泉。”
彼时,她柳眉如黛,杏眼含烟,亭亭玉立于流觞池畔,悠然浅吟着这首暗含愁绪的诗文。或许,她只是因离家远嫁,借诗思乡,却不想一语成谶,此生恐也难归故土。
细细看去,队列中似乎还有一人面熟,竟是作“何时得再来,共看青山好”的那位娘子。彼时,她近旁的娘子还打趣“只待明春,他便与你共看青山好”。
这又是哪一对恩爱的小夫妻?哪一段悲凉的离别事?
我再向队列后方寻望,未曾瞧见“欲问蓬莱今古事”的女状元。或许,她自有文曲星护佑,已在痴傻中先登极乐,有幸避免录入这幅地狱长卷。
长卷的末端不断从黑洞洞的城门中吐出,好似书不尽,也画不完,而那染血的东京城头,却又悬挂着“扬州”二字。
烂桃啊烂桃,自古偏安,岂能长久?
扬州,便是昨日的东京。而下一回,又将是那座城池,化作今日的扬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