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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好事成百桩 伤心在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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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家第四个儿的亲事既提上日程,我身为樊家唯一的长辈,自当亲自上门提亲。

前年在旬邑,是我找天义军打秋风,今年在凤台,是天义军投奔我。豪侠儿虽不满我一声不吭拐走他表妹,却也不好发作,阴阳怪气感叹:“女大不中留,女大不中留啊……”

“天哥此言差矣。”我倒两海碗的酒,与他敬过一碗,调侃道,“方指挥可是我手下第一重将,今后还指望他接我的班呢。我送一个顶好的妹夫给你,难道不该谢我?”

李小天嘴角一斜:“三爷手下第一重将,难道不是唐将军?也不见你将他送我?”

呵,我瞧兔子才是桃花煞下凡。娘子们爱慕英雄倒也罢了,这些大男人也个个儿眼馋?

“秀娘风华正茂,配个老光棍,多委屈。”我酸溜溜讥讽。

“唐将军正当年华,何来老光棍之说?”李小天还待调侃,可见我收了笑容,便也不再讨价还价,摆手道,“罢了罢了,叫你家拐去吧。方小子瞧着还成,秀娘也满意,我还能留她做老姑娘不成?”

我复又堆满笑容,斟酒为敬:“日后赤霄军与天义军,可就是亲家了。天哥万万放心,我赤霄军的军属,向来都是家中的母老虎,绝计受不了半分委屈。”

李小天仰头豪饮,顿碗道:“她那烈性子,去哪家都受不了委屈。你家那闷小子,可仔细莫受了委屈。”

相对哈哈大笑,痛饮几碗,我打着酒嗝告辞,在返回营舍的途中乱晃两圈,终于偶遇那老光棍,故意上前寒暄:“关宁,我告几日假,替健行张罗亲事。忙过这桩,再接着推新阵。”

唐远闻见酒气,眉心微蹙:“少喝些。”

我憨笑指向天义军的营地:“去那头,哪回不是灌一肚子酒?方才我可替你挡了一劫,不然他可要抢你作上门女婿,日日灌你三碗。”

说罢,我又打一个酒嗝,眯眼捂头,踉跄前行几步,面前却兀地横来一只手臂,挡住去路。

我顿住脚步,斜眼望去,见唐远挺胸抬头,目视前方,严肃得好似大军校阅,却无端端横着这只手臂。

“久不饮酒,酒量浅了,莫笑话。”我毫不客气,抓住他的手臂,借力缓步前行,醉言醉语问,“唐将军,你说这世道怪也不怪?九成九的女人都给人做上门儿媳,怎地反过来,要你们做上门女婿,就个个儿好似黥面受辱,宁死不屈?”

唐远不理会我的醉话,抬着手臂,与我并肩缓行。

“若说高嫁,倒也罢了。可分明是门当户对,甚至低嫁,还是要给人做上门儿媳,冤也不冤?”我借着醉意嘀咕,“你们既瞧不起女人,何不娶兄弟?男人娶男人,女人娶女人,谁也不用吃谁的绝户。想生孩子的,夜里睡一觉,不就有……哦,不对,即便睡一觉,你们也得不着后,倒成了借种的……”

“樊宝珠!”唐远沉声喝止,“大庭广众,休要口无遮拦。”

“噢。我爹原先还说……罢了,不说了。”我打个酒嗝,讪讪环视一圈,收敛醉态,闷头继续前行,忽又想起一事,“呀!好事得成双啊,还有一人的亲事,我竟忘了张罗……”

唐远的手臂微微一僵,步伐依旧稳健。

“石头……石头也老大不小了,没见着他跟谁好啊?哎……定是我原先许诺他当侍卫亲军都指挥,之后再说一门好亲事,这憨子当了真……侍卫亲军……侍卫亲军在东京折了一半,在杭州又不知折损多少,恐怕都快打没了……”我眯眼摇头,惘然兴叹,又扭头吩咐,“关宁,你叫石头过来,我问问他。赤霄军遍地光棍,能少一个是一个……”

说话间,已行至我的营舍前。唐远大约是顾虑我又说些什么有失分寸的醉话,几乎是将我推入门内,匆匆道:“你醉了,明日再说。”

我见他拔步就要走,忙一把拽住,醉步摇晃着贴近他胸前,仰头笑问:“二孟兵变,你有何高见?”

唐远低头与我对视片刻,旋即抬头错开目光,胸膛微微起伏,却不答话。

“北狩的那位,亦是宗室过继,与江怀芳同属太祖一脉……”我压低声音,踮脚靠近他的耳畔,“你有何高见?”

我目光灼灼,他却依旧不肯答话,也不肯看我,双手握住我的肩膀,略微后退半步:“你醉了。”

我仗着酒疯,上前半步,贴近的他胸膛,不依不饶追问:“你有何高见?”

良久,唐远才平复紊乱的呼吸,低头低声问:“宝珠,你可还记得,你曾说过,赤霄军,并非江氏私兵?”

我心头狐疑:并非江氏私兵?他握着江怀玉,却说手下的兵马并非江氏私兵?几个意思?唐家难不成是要裂地封疆,自立为王?呵,兄弟多就是胆子壮,樊家吃亏便吃亏在没得樊五樊六樊七八,不然爷也造把龙椅坐一坐。

正在我晕头晕脑思量之际,唐远再度后退半步,扶着我的肩膀,将我推远,匆匆道一声:“歇着吧,切勿醉酒失言。”

说罢,他近乎逃也一般,仓促离去。

我扶额卧回床上,只觉好没意思。

他包藏如此大的野心,竟至今不愿与我交底?果真,他拿我当外人,仗着自家兄弟多,盘算着吃我的绝户……

我有江怀玉在手,又有何用?猫儿留着一半唐家的血,我动这颗棋子,怎可能将兔儿踢出去?除却与唐家结盟,我已找不出足够强大的盟友。可唐迅手握巨阙军,唐远也随时能吃我的赤霄军。我一旦结这个盟,就立刻陷入劣势,沦为附庸。

再者,就算达成一致,一同动用这颗棋子,也依旧无济于事。二孟围困圣驾,逼迫江慷禅位于宗室子,然而只用两月,便兵败身死。大梁是百足之虫,此刻还剩半截身子,连死也谈不上,更遑论彻底死僵。就算樊、唐两家结盟,仅凭江怀玉,仅凭赤霄、巨阙两支兵马,至多只能占住一路几州,最终为天下共讨,遗臭万年。

然而再任由烂桃盘踞龙椅,昨日是东京,今日是扬州,明日,便是杭州。江梁一朝不足为惜,这参天巨木上栖息的万万生灵,又该如何是好?

老天爷啊,你当真是为我留下一局死棋?

醉卧至晌午,酒意方散。长远之事忧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趁着手头有钱,先给小子们安家。

于是,我又唤人去召敦石头。正等候间,周佩佩热来午膳,一碗新米,一碟小菜,一只盐封鸭腿。

西北肚皮吃不惯鱼米鸡鸭,无奈南边的牛羊肉着实价贵,凤台也不适宜放牧,只能借着方小星的喜事,好酒好肉大办一场,余下还得一个子儿掰成两半花。

“亏得我是女人肚皮,不然这点子东西,半饱都不够。”我捧着饭碗,闲聊问,“燕儿又躲懒?”

周佩佩柔婉一笑:“燕儿妹妹正长个头,贪睡。如今又不需侍弄花草,我闲着也是闲着。”

帐内司这几个明面上的丫头,周思报需协助童传豹监察内外,事务繁重,我只叫她做些通传接待的事务。佘燕儿年纪尚小,莽莽笨笨,力气倒是足,烧火洒扫、端碗倒水的粗活由她包揽。周佩佩原也是无忧无虑的性子,自得历经东京之难,变得安静消沉,除却陪吴果儿采花,往往只待在营舍附近,照管我的贴身事务。无奈这几个丫头都不精于女工,是以缝补的细活还是得由于娘子操心。

说来,周佩佩的年纪也不算小,早该婚配,可自得重逢之后,我观她对此事毫不上心,甚至有些躲着那帮军汉,我便绝口不提,由得她去。

想当初,我催呆鹅挑个如意郎君,她却说女儿家嫁人,就图有个英雄好汉保护,她已有我保护,压根不想嫁人。

大约,悬黎将军勉强算是她们的“相公”吧。乱世之中,女相公总比男相公叫人安心。

正暗暗自嘲,敦石头已至,周佩佩悄然退避。

我放下碗筷,随意以袖拭手,大笑问:“石头啊,你可有中意的娘子?不如趁这机会,好事成双?”

敦石头羞赧挠头,嘿嘿憨笑,摇头否认。

我纳闷蹙眉:“你也老大不小,怎会没个中意的娘子?难不成……你是念着哪个有夫之妇,不方便讲出来?”

敦石头虎目圆瞪,连连摆手:“没!没!这可不敢!”

“那怎地不见你对谁献殷勤?哪有血气方刚的小子不想亲近丫头的?”我更是满腹狐疑,收敛戏谑的神色,认真询问,“你中意谁,就与三哥直言。就算……不方便,三哥替你协调协调,也不是全然没个办法。”

“这……这……”敦石头结舌半晌,苦脸道,“我块头大,打小她们都怕我。我……我想着,就算了吧……军里多的是兄弟打光棍,也不多我这一个。”

女儿爱英雄,却又惧怕过于雄壮的男儿。憨子雄躯如山,悍勇胜熊,阵前一声长吼,近乎地动山摇,敌军不论是人是马,都得退怯三分,更遑论女儿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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