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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巨阙暗流涌 杭州兵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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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拔营,依旧不打旗号,警惕低调速行,终至宿州地界。

唐远已先遣一队与唐迅暗中接洽,随后于西固镇附近的山脚驻扎,等待回信。

两日后,唐迅趁着夜色,私下拉来十车粮草接济。

这位唐家三郎依旧洒脱不羁,甫一见面,便“兔子”长“兔子”短的调侃不停,其后玩笑竟开到我身上。唐远眉头紧皱,接连睨他好几眼,唐迅方才察觉端倪,目光在人群中逡巡片刻,似乎认出我来,可又见我作士卒打扮,便心领神会,看破不说。

唐家五郎唐迎也一道前来,瞧见自家总在外漂泊的四哥,神色极为欢喜,不时插话,问长问短,未曾察觉异样。然而在听见唐迅提及我时,他的神色又颇为不屑。

我也不知自己到底哪里招惹过这仅有两面之缘的小子,只得知趣回避,自回帐中歇下。

帐内蚊蚋不绝,嗡嗡嘤嘤,扰人清梦。我的胳膊已被咬起几个大包,浑身更是汗流浃背,闷热难当。更难受的是这月信,总是随意来去,此时血汗交融,当真苦不堪言。

我实在忍无可忍,自草席上烦躁起身,换一张干净的月事布。身上虽舒坦了,然而用脏的这张若是留到明日,必会发臭。布匹紧缺,行囊有限,容不得我用过即弃,而随行的又是些军汉,总不好叫他们代劳。我只得穿衣出帐,独自走去河沟旁,一边清洗,一边暗暗感慨:今后还是得带丫头兵随行,不然女将军的贴身勤务,竟得事事亲力亲为。清闲时倒也罢了,若是两军对垒,我哪有空闲洗这些贴身事物?

月华如水,凉风习习,我的双手浸在冷水中,倒是凉爽起来。拧干月事布,我正待回帐,忽听远远近近的蛙鸣声中,传来隐约人声,仔细辨认,似乎是唐迎那小子。

据我所知,巨阙军并非铁板一块,长房的唐达、唐通两兄弟与余下这三个堂弟似有积怨。唐德勋阵亡之后,巨阙军立刻一分为二,大约也是因此缘故。

唐远总对家事讳莫如深,我虽眼馋巨阙军,却好似因隔着他,反倒难以结交。尤其是唐迎那小子,莫名其妙对我颇有敌意,更叫我不知从何处下手套近乎。

既如此,我干脆趁着夜色,循声沿河靠近,果真见唐家四郎与五郎立在河畔,窃窃私语。

唐四郎目若鹰隼,耳胜谛听,我早有领教,不敢贸然靠近,只得不远不近潜在草丛中偷听,从扰人的蛙鸣声中,模模糊糊辨认出唐迎的声音。

“那女人背信弃义,攀附高枝……四哥不计前嫌……识相就该安分归附于你……做个姬妾……已是仁至义尽……”

听得他竟是在编排樊爷爷,我不禁冷笑暗骂:分明是唐远不来提亲,唐迎怎还反咬一口,说我家背信弃义?再者,不过是儿时一句玩笑话,凭什么就像我被唐家定下似的,余生只能给他当小老婆?爷已当够了小老婆,现今是个兵权在握、逍遥自在的寡妇。唐迎算哪根葱,竟敢来安排爷的亲事?

唐远似乎回了几句,声音太低,听不真切。

“赤霄军早不姓樊……女人算个甚的将军……带头杀夫,心肠歹毒……四哥就是见识太少……替你寻几个美姬来……头发长见识短,好哄得很……那两个仗着是长房,作威作福……大不了带兵走……两支兵马在手……我们兄弟三人,必能成事……”

我心头再度冷笑:呵,我还指望家马引野马,如今野马竟来撺掇家马拆我的马厩?果真如此,果真就如明澄所言。男儿唯有征服与掌控他人,方能立身于世。而自幼便受规训,只知服从的女人,正用来为他们垫底。男儿之间的残酷争斗,总有胜败,败者吃不到旁人,至少也可扭头吃女人,因而这世间才尽是吃绝户的恶行。成事?唐家包藏野心,想成哪个事?论法理,小怀玉姓江,自然是与我这江氏遗孀站一处;论亲疏,白玉猫是西虎帮最受宠的老幺,与虎帅同心同德。想借怀玉成事,那得先问问我的枪!

这时,唐迎忽然拔高声音:“四哥,你怎地就能叫她迷了心窍?辽子玩烂的女人,早该自尽——”

“休得胡言乱语!”唐远终于确切反驳了一声。

听到此处,我只觉好没意思。

若是江慷随意指派人来,意图染指赤霄军,我大可糊弄架空,甚至效仿老爹,阵前斩之。可贼兔……贼兔与赤霄军并肩奋战三年有余,袍泽之情作不得假,众将士对他亦是心服口服。我若与他相斗,军心必乱,保不齐会将赤霄军扯得七零八落。

老天爷为何不给我一副男儿身?樊二马革裹尸,樊三理所应当接过大任,旁人也不会生出吃绝户的心思来。就因我是女儿身,原本可作兄弟军的两支精兵,此刻倒成了互吃的局面?

木兰从军,也得充作男儿,功成身退、卸甲交权才能变回女儿身。老爹当初就该果断将我认作儿子,如此一来,这世间只有樊三小子,我也不必在这千难万苦的逆境之中,无端端多背负一座大山。

越作此想,越觉没意思。我悄然后退,隐入夜色,缓缓往回走去,心中正琢磨那花木兰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处理月信,背后忽然传来一道急促的脚步声。

哎……我就知他开了天眼。

见我停下脚步,唐远干巴巴辩解:“五郎年纪小,不懂事,我已训斥过,你莫往心里去。”

我闻言腹诽:年纪小,不懂事?他盘算别家的兵马时,可是老谋深算得很呢。

我只觉好没意思,不愿作无谓的争执,耸肩撇嘴道:“我脸皮厚着呢,不然早投河了。你也不必多心,我只是热得失眠,出来吹夜风,无意听见一句半句,不是刻意尾随偷听。”

“宝珠……”唐远欲言又止,忽而上前两步,开口欲言,却又沉默下去。

我手里拿着月事布,实不方便与他拉扯,只得道一声:“困了,都早歇吧。”

还不待我转身走出两步,唐远忽然道:“那日,你已重伤晕厥,但……我可为你作保,你并未失贞于人。务必信我!”

可笑。他说为我作保,却不要旁人信他,反来要我信他?这是哪里来的歪理?

“你与寡妇谈贞洁?”我扭头睨他一眼,不耐烦道,“我早已说过,这东西若是不能换吃穿,那就连个屁也不如。莫说了,没意思。”

说罢,我抬脚又走,右腕却被他突然捉住。我登时汗毛倒竖,回身就待反击,却发现他抓来的是受伤的左手,仓促收住动作,僵持片刻,忽想起在隆德山时,我往他屁股上贴过月事布,他必然认得这东西,最终只得将月事布往手里心攥了攥。

幸得月光朦胧,唐远并未发觉不妥,然而正因如此,他依旧握着我的手腕不放,半晌,痛心疾首道:“宝珠,我知你为人,你又何必……自污清白?”

我哑然失笑:“你自然知我为人,‘任性无忌,狡猾无赖,刚硬无情’,多谢夸奖。”

唐远怔愣片刻,终于放开手,讪讪道:“是我失言。”

“不必道歉。上回已说过,咱们是两个公的。这十二字放在公的身上,至少有一半是夸。”我背过手去,将月事布往袖中藏了藏,耸肩玩笑,“不过,我虽是个狗脾气,对你还算不错,你这手还是我包扎的。旁人可没这待遇,劳悬黎将军三番五次亲自照料。”

唐远沉默片刻,无奈摇头。

“是以,还请关宁兄念我一星半点的好,包涵包涵我这狗脾气。”我展手向营地方向,催道,“回吧,明日还要早起赶路。”

与他并肩同行,及至回帐,也未看见唐迎。不知那小子是挨了四哥的训,灰溜溜躲着走,又或是干脆被他四哥揍趴在地,爬不起来。

然而及至回帐,唐远也不曾解释先头所说吃绝户一事,大约是估摸着我不曾听见,企图就此囫囵过去。

当真好没意思。

次日早起,众人皆是蔫头巴脑,好似蒸笼里捞出的榆钱叶。癸队、一营、五营多是西北汉,想来都被湿热与蚊虫扰得难以安眠。幸得此次耶律兀纳只是匆匆抢一把便走,不然若是大肆兴兵来犯,赤霄军心气低迷、体能不佳,必然要吃上大苦头。

辞别唐迅等人,众人快马加鞭,赶往凤台。路上大致询问唐远,得知耶律兀纳自宿州经过时,布下一手疑兵之计,唐达那庸碌之辈,轻易便被支开,还险些叫那小队疑兵给捉去。

唐达虽不中用,可唐迅得元公泽重用,必不是泛泛之辈,想来此间亦有他的手笔。然而唐家内部的恩怨,唐远依旧讳莫如深,只能靠我猜测。

我这“随军卖笑”的寡妇,对外宣称病入膏肓,江慷暂且顾不得与我计较。然而只要我继续领兵,迟早会再度召来他的忌惮,这虚与委蛇之计,必不能长久。可我既不能当真去投伪梁,又回不得西北,天大地大,既无可靠的盟友,又无安全的容身之所,唯一的筹码,只有江怀玉。

可唐家,后背盘算着吃我的绝户,而唐远,也有能耐吃下赤霄军。这个盟友,轻易结不得。

藏住满腹忧思,终于返回凤台。因扬州尚未传来撤兵的军令,方小星便依旧装模作样在濠州附近徘徊。晋跃外出探查行军路线,也尚未返回。唯有李小天热得受不住,无奈返回休整。

唐远歇过两日,又打算去京南路劫粮草。我听闻消息,前去他的营舍,见他正在营舍前磨枪,急忙上前两步,按住他的手:“伤还未愈,让何三磨去。京南路也莫去了,五营来回奔波两月有余,也该歇歇。”

唐远停住磨枪,思量片刻,摇头道:“晚稻需到九月方可秋收,扬州既遭劫掠,这月余的军粮必然发不来。”

“天气热,都没胃口,吃不了多少。”我放开手,直起身来,挥掌扇风,“再说,你去一趟,又救一大群难民回来,我还得去霍丘求人。人情欠多了,不好还。”

唐远暗暗捏紧枪杆,低头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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