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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情仇恩怨缠 利益风险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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蹲在房门外沉思许久,不知不觉已过辰时。

我借着大办喜事,给儿子们放了五日假,成亲的多放五日。不过军汉惯于早起,此时灶饭的香气随风飘散,大营四处逐渐传来纷纷扰扰的人声。

昨日仅得一餐早午,腹中早已饥肠辘辘,我正待前往膳堂,士卒却前来通报:“霍五爷已酒醒。”

我心思一转,命人传膳去霍文彦的住处,随即当先前去。

霍大财主是贵客,是以军营里为他长留有一间营房。营房紧邻明澄的住所,较将军的营房略小,虽以竹帘隔作前后两间,前间却只摆得下一方矮几。

我去时,霍文彦已起身,正由女婢伺候着梳洗。

屋内熏香袅袅,却难掩宿醉的酒气,因而另又有一名美婢立在门口,手执团扇,素手轻摇,将酒气连同暖气往门外扇去。

我心疼木炭,可是瞧不惯他这娇生惯养的模样,大步上前,坐在矮几畔,冲着竹帘后的身影挖苦:“亏得我这里军纪严,不然你这两个美人得进贡给将军了。”

“你瞧得上,就留下吧。”霍文彦慵懒的声音自帘后传来。竹帘上,隐约透来他懒散站立的身影,纤瘦的女婢恭顺跪地,替他整理衣摆。

“受用不得,受用不得。”我摆手道。

门口的美婢偷偷瞄我一眼,隐隐露出感激之色。

待得花孔雀梳洗停当,帘后的女婢捧着丝帕、香胰子以及换下的脏衣,恭敬退下,灶头直的娘子也端来热气腾腾的早膳。

霍文彦自帘后跨步出来,带着宿醉的疲惫,歪歪斜斜坐至桌畔,尝过一口热粥,脸上立刻浮出嫌弃之色,自去翻来一罐桂花糖,舀两勺糖放入粥中,边搅边抱怨:“都是些什么糙米?你那金钱鼠不是刚赚了大钱,怎就舍不得买些好米来?”

我夹两片酱萝卜,狼吞虎咽半碗粥,饥饿稍缓,拐弯抹角道:“粮饷还没补来,得省着用啊。不如,霍小侯爷替我去哭个穷?”

霍文彦不接茬,小口喝着糖粥,又夹一片酱萝卜,细细品味,半晌,答非所问:“三儿,我瞧你与唐将军是情投意合啊。”

我脸色一沉:“屁个情投意合,爷拿他当兄弟!”

“兄弟?”霍文彦阴阳怪气笑一声,“我与三儿也是仗剑江湖的好兄弟,不见你待我那般情意绵绵。”

“霍五!”我举筷警告,“你哪只眼睛瞧见我与他情意绵绵?”

“郎情妾意,暗送秋波……那可不叫秋波,简直是火信,一不留神便擦出火来。你原先与靖王都不似这般,爷又不眼瞎。”霍文彦不以为意,又夹一片酱萝卜细细砸吧。

花孔雀万花丛里过,眼神颇为歹毒。经他吊儿郎当道破,我若是反驳,倒像是掩耳盗铃,只得闷头喝粥。

“三儿……”霍文彦砸吧着萝卜,欲言又止问,“我是没闹明白,你既有那意思,何不干脆嫁了?莫非他嫌你是寡妇,不肯给名分?”

“少胡吣,喝你的粥!”我恶狠狠瞪他一眼。

今日原打算找他套消息,谁知他净往这事上探究。我只觉好没意思,囫囵几口喝完粥,正待走,霍文彦却又慢吞吞道:“我近来一直琢磨个事儿……你与他拉拉扯扯,却又不肯过明路,难道其中还有隐情?”

霍文彦每回提及唐远,都似话里有话。

霍崇翊一飞冲天,显然是拥护江慷。霍文彦虽与自家老爷子离了心,可毕竟是姓霍,我把不准他的立场,因而许多话不敢摆明了问。

今日他既主动试探,我倒不如趁机套话。

如此一想,我便反问:“那你琢磨出个什么隐情?”

霍文彦放下筷子,屏退立在门口扇风的女婢,又往门外张望几眼,这才压低声音:“我听说,你原先有一个,可是藏起来了?”

有一个甚?藏起来个甚?

我只觉莫名其妙,忽而恍然大悟:怪道不得霍文彦总去育幼所搭讪!我还当他是风流病犯了,借着买糖哄小儿,专去勾搭有夫之妇。原来竟是为打探我是否留下一个隐患!

我骤然警惕起来,反问:“你从哪里听来的谣言?”

“风言风语嘛,哪里都有。”霍文彦含糊其辞,踌躇半晌,将声音压得更低,“我琢磨着,那位至今没个后。南北势力、文臣武将、外戚宗室,没一方能叫他信任。你若是有,倒不如投奔他去,有我家老爷子与柳相作保,说不准……”

嗬!这纨绔竟还有这等算计?

我按住满心诧异,皮笑肉不笑问:“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你家老爷子的意思?”

霍文彦听我此问,眼神一亮:“果真有?你与他果真是因这事情没谈拢?”

见我不置可否,霍文彦更是来了劲,双手撑住矮几,探身向前,目光灼灼道:“我与三儿是多年知己,情谊深厚,岂是他那外人可比。你与我交个底,我去说服老爷子。这事若是成了,日后霍家可是我说了算!”

呵!怪道不得他总是拐弯抹角挑拨我与唐远。原来,竟是郁不得志的霍小侯爷异想天开,盘算着搭樊夫人的便船,将唐大将军一脚踢进水里,自己一步登天,独享国父的权柄。

“好志向啊!不过……”我话语一顿,挖苦反问,“你做得了你家老爷子的主?不怕他拿住奇货,又将你一脚踢开啊?”

“这……这……”霍文彦一屁股坐回凳子,急得直挠手背,“奇货在你手里,你总不至于不讲义气,将我一脚踢开吧?”

我哭笑不得,皱眉澄清:“没那奇货。我若有奇货在手,早在东京垂帘,还窝在凤台做甚?”

霍文彦眼中的光亮旋即黯淡下去,半晌,不死心问:“当真没有?”

“酒喝糊涂了?”我双手一摊,“你瞧女人眼神最毒,我像是生过?”

“也是。妇人若是生育过,眉梢眼角的风情迥然不同……”霍文彦微眯双眼,上下打量,忽而连连摇头,“你可不是寻常妇人,生过十个八个也还是吃人的母豹子。常理在你身上,做不得数。”

这马屁歪打正着,我摇头失笑:“没那奇货。不过你这计策倒是不错,我去育幼所里挑一个现成的来。就不知霍小侯爷可有这胆量,助我干一票大的?”

霍文彦愕然咋舌,连连摆手:“这可不敢!真货是一回事,假货可是另一回事!”

我翻他个白眼:“孬怂。莫异想天开,好好在你的堡坞吃香喝辣。多少人连口饱饭都吃不上,你且知足吧。”

说罢,我起身就走,却听霍文彦委屈抱怨:“三儿……你也瞧不起我……”

我驻足回看,只见花里胡哨的孔雀抱头趴在桌上,那垂头丧气的模样,好似开屏的羽毛全蔫耷下来。

见他甚是可怜,我只得走回桌前,以指叩两下桌面:“我若瞧不起你,早不与你往来了。咱都过得憋屈,可也是没得办法。莫荒废武艺,保不齐哪日就有机会上阵杀敌。”

霍文彦抬起头来,惊喜问:“当真?下回我做先锋,你只管下令便是!”

“我几时说要带你上阵?”我蹙眉问。

霍文彦立时又蔫下去。

我无奈叹气,劝道:“你奉命监视,却跑去跟我打仗,叫那位如何作想?届时换个不怀好意的来,我可吃不消啊。”

霍文彦不以为意:“扬州那回,把那位吓得魂不附体。我听老爷子的意思,赤霄军早不姓樊,他哪顾得上追究你这一桩?你家满门忠烈,靖王为国赴难,说不准,他还想将你供起来,既可拉拢北军,又可安抚宗室。只可惜你没那奇货在手,不然……哎……”

我伸指警告:“莫提此事,都安分些。北面已站稳脚跟,保不齐又要兴兵来犯。你练好霍丘的兵,若是战事又起,我去别处支援,凤台的老弱妇孺,还须劳你看顾。”

霍文彦听得此言,勉为其难答应,不再纠缠着随我出征。

闲话少时,我告辞出门,满腹思虑晃去育幼所,定定然立在竹篱笆外,望着与母亲们嬉闹的幼儿,不禁捂向小腹,自嘲暗想:原来,女人长这累赘的肚皮,竟也有这等好处?若是当初设法前去江宁避难,与勇毅侯结盟,小小仙儿或许能活下来,我也不必陷入如今这左右为难、南北无路的局面。又或者,在曾家村时,我狠心舍弃江怀玉,留他在地窖外,只需拖延两三刻钟,待唐远来救,小小仙儿此时已是满地乱跑的顽童……

呵呵,哪有当初可言?贼老天围追堵截,布下一局又一局的死棋,若非我心志坚韧、智勇双全,早已死无葬身之地。

今年,我装病装死,蛰伏休养,看似风平浪静,可总觉有一道看不见的旋涡埋伏在身侧,却又偏偏探不分明。

临安,万万去不得。我在南方全无势力,霍文彦也做不了勇毅侯的主。烂桃即便要供我,也只会将我当作笼中鸟。

为今之计,只能与北军结盟。只可惜效节军那头,没一个说得上话的。广德军得红犁军接应,其后如石沉大海,不知所踪,据帐内司多方打探,伪朝、大梁两方都在寻找他们踪迹,至今一无所获。捧日军与赤霄军素日无交,更何况郭衡身边的浑水太深,不宜贸然攀交。

算来算去,我只能去找瞿冲。

然而我与他最后一次见面,便是去年年初在西京议事。我举着东京舆图唱大戏,撺掇诸将投铁壶。瞿冲怒斥我心肠歹毒,险些与樊宝玉打起来。

如今,江恒因我力主进击而亡,瞿冲更是恨透了我这毒妇,定然不愿结盟。

苦思无果,只能作罢。其后两日,陪霍大财主四处闲逛,打一场马球,天气愈寒,下起雨夹雪,财主耐不住冷,悻悻辞别。

外人既已离去,便又要收拾内务。

五日的假还未过,我出其不意,大清早前去步军五营的营地。

这帮山匪经唐远亲自磨炼,吊儿郎当的匪气大为改善,然而都虞候一走,婚假一放,便又纪律松懈。旁的营多半已早起,这帮人仍在呼呼大睡。

我大摇大摆走入童传虎的营舍,只见床脚翻倒着两个酒坛,酒渍撒了一地。匪头子鼾声大作,倒是他新娶的二夫人听见开门声,揉眼醒来,见我抄手靠立在门口,睡意立醒,战战兢兢摇动童传虎:“爷……将军来了。”

“将军?”童传虎挠一挠浓密的胸毛,迷迷糊糊问,“唐将军……回来了?”

“哟?童指挥这是舍不得唐将军啊?”我轻笑一声。

童传虎听见我的声音,惊诧瞪目:“樊樊……樊将军?”

“先下去吧。”我对那美娘子含笑吩咐,又对童传虎道,“穿衣服,有好事与你商量。”

说罢,我转身出门,信步闲庭,寻来一张板凳,待那位新夫人穿衣出来,便提着板凳再度进门,堵在门口,好整以暇坐下。

童传虎已仓促套上衣袍,顶着满头乱发,尬笑作揖:“不知樊将军要来,属下这乱糟糟的,叫将军笑话了。”

“还在婚假,是我叨扰。坐吧。”我抬手吩咐。

指挥的营舍窄小,只摆得下一张床铺,童传虎左顾右盼,将翻倒的酒坛拾捡去角落,而后落了半张屁股在床上。

我见他拘谨,便闲话打趣:“军里还有不少光棍,你倒是不客气,娶一个不够,沾着方指挥的光,又娶一个。”

童传虎挠头辩解:“这……京南路救回来的,她非得赖着我娶啊。”

“得便宜卖乖。”我鄙夷睨去,转而叹道,“美人配英雄,你多娶两个,多生两个也好。你家童二,去年便已成亲,至今没个动静。”

这事,问题多半出在周思报身上。她前些年的经历凄惨可怜,因而我也不作过问。童传豹体贴,将此事认在自己身上,似乎也打定主意不纳妾。

童传虎自然不敢多嘴,憨笑道:“豹娃子福薄,强求不得。我这当哥的多生两个,抱养给他,也是一样的。”

“手足同心,是这个理。当初在隆德山,我也是被你兄弟二人的这份情义所感动,这才出手相助。”我赞许感慨,将话题转向正事,“说来,我正是不忍见你们手足分离,故而不曾提议让你随唐将军另谋高就。再者,你与巨阙军素日无交,比不得彭越那班人马,纵使跟去,免不了受排挤。”

童传虎甚是知趣儿,立刻应承:“我兄弟二人得蒙将军大恩,才有今日的风光。便是唐将军要我去,我还不乐意呢。”

正说话间,童传豹已受我事先传唤,匆匆赶来,立在门口,拱手复命:“三哥。”

我招手让他进来,命他关上房门。

童传虎见这阵仗,面色顿时有些不自在,偷偷向弟弟递眼色。童传豹虽也不明所以,却只是幽静立在一旁。

我不动声色打量二人,闲坐抄手,不紧不慢问:“童大啊,赤霄军诸营指挥,除你与晋跃外,皆是西虎帮干将。晋指挥原是卢将军临时委任的副将,现今上头没任命,让他暂居营指挥,已是委屈,我不好收人家做小弟。至于你,我迟迟不拉你入伙,你可觉我是刻意排挤?”

童传虎连连摆手:“这可不敢,这可不敢!豹娃子是将军的心腹,属下自然也是将军的心腹,在不在西虎帮,皆是为将军效力!”

这山匪颇为圆滑,话说得滴水不漏。我扫一眼沉静不语的童传豹,又对童传虎道:“正是这个理。我不着急拉你入西虎帮,亦是用心良苦。唐将军是当世无双的神将,多少人求着让他栽培,还求不来呢。他既对你青睐有加,我何必霸住人才不放,倒不如将你放心托付于他。你瞧,原先你这帮人还是乌烟瘴气的山匪,现今已是步战、骑战皆通的精锐,甚至论山林野战,你还属第一。如今马军二营随他去了,我打算让你的步军五营补上。赤霄军马军稀缺,你可得好好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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