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传虎大喜过望,起身连连拱手:“属下定不负将军重托!”
我缓缓点头,抬手让他坐下:“甚好。过两日西虎帮例会,你也来吧。自去想个响亮的名号,先说好,一山不容二虎,你这名号里可不许带‘虎’字啊。”
童传虎憨笑挠头:“属下是粗人,恐怕想不出个好的来,让豹娃子替我想得了。”
童传豹见哥哥这般讨巧的模样,面露半丝尴尬的笑意。
我将兄弟二人的神色收入眼中,随后眯眼揉揉额心,故作随意问:“童大啊,有件小事,一直没顾得上向你求证。当年兴翔府大败,我哥重伤昏迷,据说唐将军赶来救援时,射杀了他身边的一名奸细。那奸细属你麾下,可有此事?”
童传虎堆笑的面容一凝,诧异瞄向弟弟。安静垂眸的童传豹亦诧异向我瞥来一眼,与我目光一触,立即避开,却又撞上哥哥的目光,慌乱一瞬,再度垂眸默立,似有些难堪。
见他二人如此神态,我便知童传豹嘴严,从未与哥哥透过口风。
好小子,没白栽培。
我不动声色将目光锁回童传虎身上,又问:“奸细如何混入,可有排查干净?”
童传虎向弟弟求助无果,只得战战兢兢站起来,连连弯腰揖拜:“早已彻底排查……这……是属下办事不利,万幸唐将军眼疾手快,将那奸细就地正法,不然伤着樊二将军,属下可真得一头撞死了!”
“奸细如何混入?”我冷声追问。
“这……这……”童传虎抓耳挠腮,磕巴辩解,“数万人会师,乱七八糟,属下一时大意,就……就……”
童传豹见状,终是静立不住,高声急劝:“哥,有话就与将军直言!”
“你……你……哎……”童传虎对弟弟讷然半晌,又万分为难看向我,“这……唐将军不许我说啊!”
“哦?看来你是当真想投巨阙军?”我挑眉问。
猴儿精的山匪跺脚搓手,半晌,才苦着脸道:“唐将军命我守口如瓶,我若是说了,樊将军可不能说是我说的啊……”
童传豹瞄见我面色不善,急道:“哥,有何隐情,你就直说吧!”
童传虎左顾右盼,面色时白时红,半晌,才长叹一声,交代道:“原先在平凉,将军惩治打老婆的孬怂,将刺头儿调来我手底下。将军赏罚分明,本就是敲打敲打,也没叫他们掉脑袋。谁知有人不识好歹,见着樊二将军受伤晕倒,竟去捂他的口鼻。幸亏唐将军及时赶来,才未酿出大祸。后来,他命我借撤退之机,将那些刺儿头全处理了。”
打老婆的刺儿头……捂樊宝玉的口鼻?
细细回想,当初何二勇密报所言,倒也与这情形对得上。
原来,竟是因我惩治恶习,才害得本有气喘症的樊宝玉被人捂断了气,变成傻子?
怪道不得自旬邑会师之后,殴妻的势头立刻止住。除却因我让士卒与军属并肩作战,结下战友之情,也有唐远暗自处理掉那些刺儿头的缘故。
呆兔是锯嘴葫芦不成?为何不与我明说啊?
“唐将军也是怕樊将军多心,这才命我守口如瓶。日后他若是问起,樊将军可不能出卖我啊!”童传虎急得满头大汗。
“什么出不出卖?你说的是些什么话?”童传豹急切喝止,“哥,你早该来与将军交代啊!”
“这……我……我……”童传虎百口莫辩,最终只能垂头立着,等我发落。
我竭力按住震荡的心神,绷笑脸道:“罢了,既是唐将军有令,你也是依令行事。这桩旧案既已分明,便揭过不提。假还未过,好生休息,记得想个响亮的名号。日后,你两兄弟可得同心协力,为西虎帮竭忠效力。”
童家兄弟闻言,皆松下一口气,齐声应是。
我起身挥手,昂首阔步朝外行去,然而脚下却似踩着稀泥,既觉不稳,又觉沉重。
胖子……胖子……胖子那一本本认真勾画的兵书……
若是不曾断气,不曾失忆,以樊二将军的才能,又岂会冒冒失失冲入东京城中,叫那倒塌的烂木桩子穿心?
原来樊二,竟是樊三亲手所害?
怪道不得唐远再三警告,分外之事不可插手。怪道不得自那以后,但有士卒对家眷动粗,他下手处置,倒比我更强硬。
竟是……竟是因此缘故?
当日,神思恍惚,不能理事。夜半失眠,我带着癸队四处游荡,最终走入那间搬空的营舍,坐在硬邦邦的木板床边,耳畔似乎萦绕着那声“我过得不好”。
“呆贼!呆贼!你何不明说,何不早说啊?”我愤愤一拳捶向床板,“你遮遮掩掩,偏招我多心。你……你居心何在啊!”
腊月的深夜,寒彻骨髓,我独坐床旁,仿佛冻僵一般。良久,脚边忽而一暖,竟是白无常跟来撒娇。
“胖子……”我俯身抱住白无常,将脸埋在它厚实的毛发间,“你竟是受我所害?受我所害?”
白无常“呜呜”两声,仿若呜咽。
“都怪你!都怪你!你怎就不能开口说句话,替他辩白辩白啊?”我压低声音,咬牙质问,“他是你的好兄弟,你怎好意思冷眼旁观啊?他说,他过得不好!都怪你,我才对他不好,招他怨恨……”
当夜,我抱着胖狗,凑合歇在这张硬邦邦的床板上。江怀玉端来炭盆,在外间站岗至天明。
次日,恢复常态,继续操劳军务。二营的战马悉数留下,而童传虎这一营步军,已借着在京南路劫粮的机会,比照马军实战训练,如今转为马军,并不费事,让马光汉再带着练练便是。
至于拉童传虎入西虎帮一事,亦是顺理成章。我本想赐他个“狴犴”的名号,那东西形似虎豹,既避讳我的“虎”字,又正巧与“獬豸”凑一对。谁知这山匪苦思数日,也不知是他自己的意思,或是童传豹的意思,最后竟取了个毫不相干的“通臂猿”。
罢了,他有心避讳,挑个猴子,倒也与他这猴儿精的匪气搭得上。
只是这猴儿精的山匪……呵呵,唐远在时,他嘴巴闭得比蚌壳还紧,唐远一走,我稍加审问,他立刻和盘托出。
这墙头草似的德行,当真令人难以信任。
除却扩充西虎帮,亲卫、帐内司也还需扩军。那帮孬怂竟敢对樊宝玉下手,保不齐军中还有人暗怀怨愤,伺机对我不利。
当日,西虎帮例会散去,我单留下方小星,语重心长叮嘱:“健行,唐将军走了,军里缺个都虞候。论带兵的能耐,三德不比你差,但咱家只剩你一个成年男丁,三姐自然着重栽培你。军纪一日不可废,先不管临安的任命,明日我与明将军议定,再一同宣下去,由你暂代都虞候之职。都虞候兼管法曹,你找童二喝喝酒,谈谈心。你二人,都是闷性子,他倒也罢了,你这闷性子必得彻底改了,不然崽子们服你管束,可未必愿为你拼命。”
方小星面露难色:“并非人人都如三姐天生神威,打小就叫人敬服跟随。我……辅佐好三姐便是。”
我往他脑门上轻轻一敲:“谁说是天生?忘了我刚到西北是怎么个光景?西北话都不会讲,除了陈二,谁还搭理?都是一拳头一拳头与碧眼狮干出来的威望。好好干!兄弟们抬你的轿,你才打得了胜仗。打得了胜仗,兄弟们才抬你的轿。叫秀娘过来,我有事与她商量。”
方小星领命退下,少时,第五秀娘便至。
我招呼她并肩坐下,促狭挑眉:“原先我说近身打斗,女人在力气上吃亏,你嘴硬不认。现今可认?”
第五秀娘双目圆瞠,双颊绯红:“三姐……这玩笑不兴乱开啊!”
“雄哥也有羞的时候啊?”我笑嘻嘻捏她通红的脸蛋。
第五秀娘扭头躲开,羞恼起身:“三姐再没个正经,我可走了!”
我收敛嬉笑,拉她坐下:“不开玩笑,不开玩笑,今日有正事与你商量。女谦从多已转去后勤司,你这帐前司,我始终拿不定主意。女儿也有杀敌志,可临到战场上,敌军见咱们是女兵,必然集中兵力优先绞杀。除非我专拿女兵作饵,不然女兵得比男兵厉害五倍,才顶得住强攻。女人当中,也有咱俩这般天赋异禀的好手,可毕竟是少数。更何况一旦打起仗来,往往好几日不得休息,女人的体力扛不住。”
第五秀娘不服气,可近日她已深有体会,怕我借机又开荤笑话,张口半晌,讷然问:“你要解散帐前司?”
我摇头道:“帐前司必得留着,不然人家见你刚成亲,便交了权,更得瞧不起咱女人。不过我琢磨着,女兵不适合前线作战,倒不如回归‘帐前’之意,专门负责我的帐前警戒。你挑三十名精锐,都得是你信得过的心腹,余人划去后勤司。先与她们说明白,行军打仗,少则半月,多则数月,仅是站岗警戒,也万分辛苦。女人要吃这份苦,身子必然受损。她们付得起这代价,便来我帐前,饷由我私掏腰包,比照男兵的两倍发。”
第五秀娘尚在忖度,我抿唇片刻,又道:“遴选生育过的姊妹,不然……照实说吧,我这月信时来时不来,若非薛神医悉心调理,身子早累坏了。我是军帅,见缝插针能歇上一歇。帐前兵可比将军劳累身躯,若是战局不利,也会与敌人短兵相接。你务必与她们挑明说开,不然凭白害人,我于心不安。至于儿女,由育幼所统一照管,这倒是不必忧心。”
好胜的敌五雄依旧不甘心,提议道:“我听说,你原先有一名女暗探,飞檐走壁,探查刺杀,不在话下。帐前司有几个姊妹武艺不错,只叫她们站岗,实在委屈,不如再挑几个作暗探?”
那是帐内司的活,我自有计较。帐内司是袖中暗刃,轻易不可示人。我抬手道:“这事不急,一步一步来。你也想清楚,若是跟着我吃苦,累着了身子,生育上恐怕要多遭一道难。”
“呵,你当我敌五雄是谁?响遍东京的名号,可是我自己打出来的!”第五秀娘傲然昂头,将胸脯拍得“啪啪”作响,“论相扑,论刀法,你还不如我呢!我比牛壮,可不像你这病将军,一累就倒。”
她心直口快,自夸一番,这才发觉话说得难听,挠头找补:“你也是日日操心,这才累坏的。呃……现下没打仗,你好生调养啊。”
我不以为意,戳戳她气血饱满的面颊,笑道:“年轻真好。我这老寡妇,自然比不得你呀。”
第五秀娘讶然瞠目:“谁说你是老寡妇?”
我轻哼一声:“你家男人说的。”
“他?”第五秀娘更为诧异,愤愤挥拳,“我回去揍他,帮你出气!”
再玩笑几句,不觉已至晚膳时分,留第五秀娘用过饭,再三叮嘱她务必将利害与女兵说明白,我这才让她回去。
帐前司重新部署,帐内司这头,还需多加安抚。
夜里,我召来周思报,拉她同坐床畔,闲话感慨:“昨日又梦见王府旧事。哎……卧云阁的这群丫头兵,竟只剩你与佩佩两人。那丫头,卧云阁里就数她最伶俐。她带你们沾知了的情景,犹在眼前啊。你瞧她如今这默不作声的模样,真叫人心疼!还有九月……你最知她有多大的本事,她至今杳无音信,多半是……哎……”
周思报闻言,眼眶微红:“范姐姐她……”
“乱世之中,女人总是更难。当初我从东京逃跑,不得已舍下你,当真是日夜难安。老天爷收走我的骨肉,也是罪有应得……”我低头抹了抹眼角的泪花。
“夫人这是什么话?若不是夫人相救,我早在平凉那魔窟叫人折磨死了!”周思报情急之下,既想抱住我安抚,又觉冒犯,最终只得收回手来,急切申明,“当初夫人安排好去路,是我不听劝,非要回卧云阁去……我……我从未怪过夫人!”
我抹去泪花,欣慰点头:“女人过得难,更需相互帮助,相互体谅。有件事,我怕招你伤心,一直不敢过问。当初我在武灵山,肚子都叫人踢成烂肉,亏得有薛神医出手,如今已大好。你这身子……可万不能讳疾忌医。你与童二年轻有为,现下自是不在意,可今后老了,总得有儿女绕膝,日子才算圆满啊。”
果真,一提及此事,周思报便十分不自在,低头绞着手指,不愿作答。
我长叹一声,轻轻握住她的手:“咱们女人家,不用避讳这些体己话。我让薛神医替你好生诊治,管他什么金贵药材,只要我有,你也有。就算强求不来,至少努力过,也免日后抱憾。”
“唔。”周思报垂泪点头。
“乖。”我替她擦擦面颊上的泪,笑道,“原先西西在,我还能与她抵足夜话。现今当了将军,要揣架子,倒不好意思与你们亲近。有时夜里醒来,想起旧事,心里难受,也没个人倾诉。不如,你今夜陪陪我?”
周思报讶然无措:“这怎么使得?”
“有什么使不得?”我捏捏她的鼻子,打趣道,“你与童二又非新婚燕尔,怎地,一夜也离不得啊?”
周思报面颊微红,只得应下。
一同挤在被窝中,我平躺一阵,翻身向她,感慨道:“当真羡慕你们啊……你是不知有多气人,方小子仗着我的宠,竟然笑话我是老寡妇。”
周思报吃吃一笑:“他也不怕挨夫人的棍子?”
“打不得,打不得。都虞候才有资格动军棍,我只能背地里使坏,撺掇他老婆替我讨公道。”我笑嘻嘻勾她的头发,转而叹道,“日后太平了,我也留回长发来。你可得多学几个好看发式,将我扮成漂亮的寡妇。”
“夫人……”周思报犹豫半晌,问,“我多句嘴。王爷若是在天有灵,定不愿见你孤独终老,你又何必……”
我长叹一身,平躺回去,半晌,苦笑道:“你们都觉我与唐将军是一对,却不知我与他打小不对付。他额头上那道疤,就是拜我幼时所赐。我爹为了赔礼,胡乱许下亲事。谁知后头一道圣旨,将我召去东京。你说,这事怪得着我吗?他倒好,男子汉大丈夫,揪着旧事不放,拈酸吃醋,事事拆我的台。我……哎……我也不知是怎回事,见着他就来气,偏要顶回去。如今想来,真是不应该。两个将军,莫名其妙斗气,倒叫底下人为难。”
周思报不知如何接话,只能静听我言。
“唐将军英伟不凡,招一堆烂桃花。我叫童二盯着他,实则是……哎……实则是吃醋。可我是将军,怎好意思承认吃醋?倒叫童二夹在中间为难。童大也是,恐怕以为我打压异己呢。前两日问他一件旧事,竟吓得他满头大汗,童二也吓住了。”我赧然一笑,又翻身向她,勾勾她的手指,“这是女人间的体己话,可不许往外说啊,免得招人笑话。咱们是睡一个被窝的姊妹,帐内司托付于你,我放一万个心。不过,你得空与童二委婉说一说,让他切勿多心。如今的局势越发扑朔迷离,我打算让方指挥暂代都虞候,法曹那头,童二忙不过来,就丢给方指挥,专心管好帐内司。你的这柄袖中暗刃,才是我的杀招。”
黑暗之中,周思报认真应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