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经在柯鸣那儿看过一份档案,就是面前这个青年。也许在更早之前,棋子早就布下。而作为棋子的人还不自知。
想他许立宾走上如今这条道路,本就是残躯破体,即使受了再多的刑罚他也不怕死,当初本就没有要给自己留退路。只是秦怡是他心底过不去的坎,他当初誓死捍卫下来的人,而如今无论如何他得去见她最后一面。
许立宾又何尝不知道,自己不说出点什么来,那些人是不会让他见秦怡。他不怕死,但有些东西超越了生死,甚至也超过了他的信仰。
他不愿背叛他们,所以他尽量不去描述他所知道的那个小群体,好在本身他了解的也不多。
他供出了柯鸣,这是他们之中与他接触最频繁的人。
当初小松案正是柯鸣那群人谋划的,他讲述了作为执行者他这个环节所做的事,也巧妙隐瞒了一些事情。
即使供出柯鸣,许立宾也料定他们也找不到他。以他现在的处境,即使什么都不说,他与柯鸣的联系也早晚会被调查出来。
他知道这些人所知道的比他想象中的要多得多。
在审问过程中,许立宾供出柯鸣时,林恒眼眸也跟着沉了几分。
柯鸣委以好处,让许立宾帮他做事,还拿捏他的把柄威胁他。
许立宾在利益与被胁迫中,在柯鸣指示下,对懵懂无知的赵小松做了那些残忍的事情。
也正是在那天,赵小松自杀了。
林恒起先并不觉得许立宾所说的柯鸣与自己结交的那位有什么关系。直到许立宾认出他来,一瞬间,林恒感觉自己从他的双眼中看清了一切。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在这见不到天光的暗狱之下,听到有人说小松案是被策划的。
小松的死本身是一场巨大的阴谋。
这一切都是那个叫柯鸣的人的手笔。
审讯虽然结束了,却留下来很多疑问。
当审讯时被问到柯鸣为何一定要小松死这个问题。许立宾摇了摇头,他说柯鸣从未说过原因。
林恒从未有一刻陷入如此清晰的痛苦中,如果这一切的初始都是一场骗局,骗局之后的人究竟要骗什么?
许立宾看着他时那个眼神,林恒心底有隐隐不安。
从小松吊唁群一路再到新女跃,如果这背后真的有人在推波助澜,那么被煽起来的那一股风,在蝴蝶效应之下,自己早已卷入其中。
他想起邵莫夫听到他那些言论之后的严肃,在他眼底的救世,是否在邵莫夫看来,是一场叛乱?
也许自己早在不经意间,已经染上了来自新女跃的思想。
那么如果知道了真相以后,邵莫夫还会相信他吗?
他解释不了那些瓜葛,更不知道拿什么来说服邵莫夫。
自乔二鹰与他会面邀请他加入新女跃之后,乔二鹰再次约他是因为新女跃组织的聚会,说是几个闲友小聚,林恒因为工作缠身婉拒了。
那段时间虽然忙,但林恒也忙中抽闲跟柳平聊了新女跃的事情。
柳平笑着问他:“既然你也挺上心,怎么没想着加入。”
林恒没怎么避讳:“没太多精力,再说我担心它会跟小松群一样。”
脱离掌控。
柳平沉默了。
又一会柳平对林恒说道:“小松群解散了。”
他又对林恒说:“任何事情也都不可能尽善尽美。”
林恒闪过一丝诧异,而后也没再说什么。
那夜林恒无法入眠,因为他深知柳平说的没错。
林恒除了与柳平闲聊,那段时间他接触最多就是乔二鹰了,不可否认,他确实受到了乔二鹰带给他的一些影响,那个时候的他也许并未意识到这一点。
柯鸣是发给他邀请函的人,林恒在那次与乔二鹰会面以后就已经有了选择。所以那份邀请函他并未打开。
但是他却与柯鸣有了交集。
柯鸣有个外号叫巧笔柯
他的文章澎湃而有力量,影响深远。
所以柯鸣加上他时,他婉拒之下,两人却相言甚欢。
林恒后面才了解到,巧笔柯在网上曾还有一个网名: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这是柯鸣亲自跟他说的,他说很可惜,自己写的东西其实都是真实的,到头来没有多少人看到。
“他们总不愿意正视这些问题,民生艰苦,都苦在寻常百姓。”
“女子学院的糟粕,不知还要祸害几代人。”
林恒与柯鸣有心理上的共鸣。也许还有另一个缘故,柯鸣是看过他写那些文章的人。
林恒写过几篇文章,虽然文笔一般,但也都是真情流露。文中的抨击不言而喻。
其实无论是柳平,乔二鹰还是柯鸣,这些新女跃的倡导者,林恒所看到的那一面都是美好的。他曾认为,这些人,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结识到的志同道合的重要伙伴。
但对于新女跃组织,林恒看得很谨慎。
不可否认他有着一颗赤诚的心,对于这些事情有着自己的看法,他也痛恨被蒙蔽的感觉,在小松案以及之后牵扯出来的所有过往案件,他也在用个人微薄的力量,正视那群被牺牲的无名之辈。
林恒对于新女跃的婉拒,恰说明了他所走的道与他们不同。
他不愿意多参与进去,所以后面也少了联系。也在某一次畅聊过后,林恒也意识到,乔二鹰的想法激进,他想做的,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事情。
作为朋友,他不免会为乔二鹰担忧。
开弓没有回头箭。
新女跃的成长比想象中来得快,越来越多人的涌入也让乔二鹰的内心有了底气。
新女跃并不是温良的,它将带起一场革命。
一场关乎女性生计的革命,抵制的浪潮在下层掀起了一片涟漪。
林恒劝慰过乔二鹰,事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往无法掌控的方向发展,他并不认为乔二鹰有办法“功成身退”,也不认为新女跃真的能震慑到当台,迫使对方“看见”并改变。
乔二鹰却只是卷起一抹笑意,也许不会有人知道,他做事不需要退路,也不需要被当局看到。
他的使命,便是让这把火,烧得更旺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