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夜的寒意仿佛凝成了实体,沉甸甸地压在玉凤宫暖阁的金砖之上。万俟风指间金簪被绞转成麻花,勒出赤痕如血藤缠绕冰雕,疼痛无法通感却深刻可见。
“废物!”万俟云的声音像淬了冰,她猛地掀翻了面前的玛瑙棋枰,黑白玉石子如暴雨般迸溅四射,砸在跪伏于地的皮奎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九道赤焰!那是最高警讯!你竟被万俟飒当猴耍。”
皮奎额头死死抵着刺冻的地面,汗水几乎浸透了他的衣领。他语无伦次地辩解着:“卑职、卑职该死。卑职万万没想到,女王她…她竟是假意通知我去搜查,实则是调虎离山,助那小贱人逃遁。”
万俟雨翕动鼻翼发出一声极轻彻寒的嗤笑,手中原本把玩的一缕轻柔鲛绡帐幔被她骤然攥紧成团,纤细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干爽的丝帛瞬间握出水:“好一个搜捕为名,暗助为实。我们这位女王,在清晖阁里也不安分,还敢玩这等把戏!”她眼中的怨毒几乎要滴出来。
万俟虹则直接捧起案上的青铜鸾纹妆镜,狠狠掼在地上。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在殿内炸响,镜片四射:“冉春红!她必然要去寻同贺福那个老东西。想通过他牵线联络管通天,调动那群泥腿子陆军来制衡我们的空中铁鹰。”
暖阁内一时只剩下四人粗重压抑的喘息和皮奎筛糠般的颤抖。暴怒如岩浆翻涌,但四姐妹能在权力漩涡中走到今日,绝非仅凭冲动。几息之后,那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怒火被强行压下,化作一片更令人窒息的幽寂。
万俟风将曲扭变形的金簪随手丢开,由其滚落在地毯上,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绝:“急有何用?跑了冉春红,天就塌了么?”她犀利的目光扫过其他三人,“施为筠还在黑狱中,插翅难飞。万俟飒那贱人,也被死死困在清晖阁,形同囚鸟。至于我们的铁鹰…”她嘴角牵起一线酷漠的弧度,“足以遮天蔽日!同贺福、管通天,还有那个海上的铁流,再有能耐又能奈我何?”
万俟云阴沉地接过话道:“不错。皮奎!”
“卑…卑职在。”皮奎慌忙应声。
“抬起头来!”万俟云厉声道,“你累犯大错,就不能长点心眼吗?听着,以不变应万变。守住宫门,一只蚊子也不许随意放飞出去。要死死盯紧清晖阁。”
“是!是!卑职遵命。谢贵妃娘娘恩典!卑职这就去办。”皮奎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生怕慢一步就被那无形的杀意碾碎。
“至于同贺福那边…”万俟云眼睛看向万俟虹,目光秒变柔和,“虹妹,派出侦察机,昼夜不停地盯着他的省府行辕,看他和管通天、铁流那些家伙在干些什么。一有异动,我们必须及时做出反应,以免受制。”
万俟虹嗯了一声,快步走到电话机旁,拔通空军指挥部,及时布置了任务。
暖阁厚重的门扉重新合拢,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也仿佛隔绝了世界。万俟风走到巨大的琉璃窗前,望着外面被厚厚积雪覆盖的宫苑,目光幽如深穹。
万俟雨轻提着鲛绡优雅地抖动,白色的汗气弥漫如幽魅游离。
万俟虹则俯身拾起一片最大的鸾镜碎片,镜面映出她扭曲而充满野心的容颜。
万俟云重新落座,指骨无意识地敲击着冷冽的紫檀扶手。
空气里充斥着暴风雨前的沉寂。她们有恃无恐,手握王牌,占据着高位与武力。但冉春红的成功逃脱和万俟飒的反击,像一根细小的毒刺,扎进了看似牢固的权力堡垒深处,预示着风暴并未平息,而是正在蕴力蓄能。暗流汹涌,真正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
禺州城垣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显露出森严的轮廓,三十里外的官道上,风雪依旧肆虐。同贺福勒住缰绳,胯下骏马喷出的白雾瞬间被寒风撕碎。他身后,十名风尘仆仆却眼神沉静的汉子如同铁铸的雕像,任凭雪花落满肩头。
“就到这里。”同贺福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风雪,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他摘下厚重的皮帽,花白的鬓角凝结着霜花,目光扫过这些生死相随的江湖豪杰,“宫门之内,龙潭虎穴。老夫进去,先探虚实。里面的眼睛盯着老夫,外面的眼睛便会松懈。你们八人,在此蛰伏。”
他眼神陡然锐利:“待飞蛾蔽天,自以为胜券在握,张灯结彩庆祝胜利之时——那便是群魔乱舞,警惕最松的当口。诸位潜踪匿迹,抵近清晖阁。若闻三声枪响,即雷霆出击,擒拿风云雨虹四妃。务求一击制胜。”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雪地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若半月之内,宫中寂寂,不见响动,亦无讯息传出…”同贺福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则大局已倾,吾计败矣。诸位兄弟,不必枉送性命,就此散去,隐姓埋名,各自珍重!”
八条汉子齐齐抱拳,动作划一,无声的誓言在风雪中激荡。没有多余的话语,他们调转马头,身影迅速没入官道旁被积雪覆盖的枯林,如雪鸿入海,了无痕迹。
同贺福深吸一口寒气,凛冽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他重新戴上皮帽,看了一眼身边仅剩的两位随从——皆是其麾下功夫最为诡谲精湛的死士:“走!”
三人三骑,踏着愈发深厚的积雪,马蹄声在寂静的旷野中显得格外清晰,直奔那风雪笼罩、杀机四伏的巍峨宫城。
禺州宫城的朱漆大门在漫天风雪中紧闭,门钉闪烁着阴幽的光泽。守卒裹着厚厚的大氅,铁枪上挂满冰溜子,眼神警惕如雪豹。
“站住!何人胆敢夜闯宫禁?”为首的守卒厉声呵斥,铁枪交叉,封住去路。雪沫扑打在寒峻的枪杆上,嗤嗤作响。他认出了领头老者的身份,那又如何?如今这宫门内外,只认“风云雨虹”四妃的令旗。
同贺福勒住坐骑,高大的身影在宫门前投下浓重的阴影。他身后的两名随从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气息收敛得近乎于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