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四章登机准备
住院部顶层,直升机的桨叶低速旋转着,地面细碎的尘土被卷起来,又落下。隆隆的轰鸣声持续地传进医疗部大楼的天花板,灯罩、窗框都随之若有若无地震动着。
不知是因为这噪音,还是什么别的缘故,人们说话时提高了音量,愈发显得喧闹。医疗部的电梯从早上开始就一直有人进出,今日的医生护士显得格外匆忙。
病房中的设备依旧规律地响着。
“凌晨到现在的尿量都比较稳定,过去一小时三十毫升。液体现在是每小时五十,要减吗?”
“二十四小时液体平衡怎么样?”
“正三百。”
“先不调,怕灌注不够。”
“管路够用吗?要不要加个三通?我看医嘱上多了好几个药。”
“现在不用。”
对话匆匆开始,匆匆结束。也总是简短的、冷冰冰的。
每日这样的对话都会发生有许多次,沈让总安静地听着。只是今天稍有些不同,也许是医护的声音更大,也许是严冬不在,也许问答得格外详细。
他脑袋里有些空白。
后来,又有脚步声,伴随着滚轮声,大约是推来了什么机器。果然,很快就能听到机器开机发出的提示音。只是各种声音混在一起,他有些头疼,于是努力让自己收回念头。
医生又来了,大声地问着。
“生命体征。”
“心率九十二,血压一百零二、六十四,血氧九十六,氧浓度四十。”
“呼吸机。”
“呼吸机SIMV模式,潮气量四五零,PEEP五,频率十四。”
“气道情况?”
“气切位置正常,没有移位,固定良好。套囊压力正常。”
“多少?”
“二十五左右,刚调过。”
他想起来了,炎佐说,今晚他就可以起飞去北舟城了。
游子龙被他赶走之后,他好像对时间也失去了概念。短短一两天,他与外界的交流频率断崖式下降,沉睡的时间越来越多。有时候,沈让会想,也许什么时候睡过去就再也不会醒过来,但喻诚应该会帮他把事情处理好,他很累了,他的确该好好睡一觉了。
精神图景中,海水漫得更远了。
想到要离开朝城,他本以为自己会生出些情绪,或许是对朝城的眷恋,或许是对可预见的未来的怅然,可他却偏偏没什么感觉。
非要说的话,可能有些不解。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从当年执意出走,意气风发,到如今像条死狗一样躺着回去,这短短一生,活得可笑。好像从来都没有什么宏大的叙事,甚至连发现生命系异能这件事,也没有常人想象中那种轰轰烈烈的瞬间。
真要说最轰轰烈烈的,应该是他一脚油门,带着袍泽的尸体,去从丧尸口中把以丹县的孩子们抢出来的时候。
那个时候他在想什么呢?
他是沈让,他就该这么做。他没办法像别人期待的那样躲在后方保全自己让别人去冒险,他总在一线,他不觉得自己的命比别人的更贵,所以他迟早有一天是会受伤甚至会死的。他甚至隐隐期待着那一天,什么都不用管,不用承担任何责任、任何期待的那一天。
可惜,他连出生都带着责任。后来他辜负了那些期待,所以他只好更努力地成长,总想证明自己有用,却又总希望有一天能牺牲,这样就不会再令任何人失望了。
死不可怕,只是朝城总要有人管。
所以他留了邵云征,如果他能活到自己的人马成长,活到朝城能够离开他沈让,固然是最好的,如果他活不了那么久,至少朝城的百姓也还有活路。
受伤之后,他的生活天翻地覆。他想着把权力交出去,就由得这身体自生自灭,可后来他发现了自己是生命系异能者,他不得不活着,他发现新人类计划的余孽竟然还在暗中苟活,他又不得不去清剿阎罗王,以绝后患。
好像什么都没有做错,就已经是这样了。
总有人将事情一桩桩一件件由不得人选择的的事情归类为“偶然”,好比说一场北上丧尸潮、好比说他沈让居然不是火系异能者;再将剩下的一部分归类为“选择”,好比说沈让“选择”离开北舟城,又“选择”离开朝城。然而,其实很多悲剧的发生几乎是必然的,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中,没有哪一个生命系异能者的人生不是悲剧,生是悲剧、死是悲剧,一生奉献是悲剧,担负不起这份救世的责任,也一样是悲剧。
像是北欧神话中诸神的黄昏,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将以怎样的方式死亡,可总有这样那样的推手在背后,连带逃避也成了推动命运第一部分,无论怎么做都无法破局。沈让从不是听天由命的人,可事已至此,他不得不把自己视为一台仪器,才勉强能接受这个宿命。
他本就是炎家“创造”出的机器。
也许从一开始活下来的就不该是自己,也许现在活着的这个本就是不是真正的炎让而是一个小怪物,那么,把这一身血肉异能都交给炎家,应该也是一种偿还。
至少不会再令任何人失望了。就算研究不出什么结果,也不是自己的责任了——沈让甚至这样阴暗地想着。
护士还在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