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戴着手套,碰到了他的下颌,他回过神,向上扬起头,试图配合对方的操作。眼睛看不见,身体大部分没有知觉,他残存的这点就格外敏感。护士动作轻柔,他却还是紧张起来。
颈部正中有气管切开,侧面贴着重重辅料,延出一根通往心脏的管子,难免令人生出一种被人掐着脖子的恐惧。
护士手中拿着测压表,再次检查了气囊的压力,随后又把注射器接上套囊,轻轻回抽了一下,又推回去,手法娴熟,口中报出数字,“十毫升,无漏气。”
沈让感觉喉咙深处微微发涨。
颈部的皮肤很难辨别物品的材质和形状,他其实不知道是谁、在他身上做什么。他只能通过温度判断,手掌的触碰一般是游子龙。医护人员会戴手套,触碰有些冷,塑料或者金属则更冷。
他听到声音靠近了一点。
“沈城主,你现在使用的呼吸机无法在飞机上使用,需要换成便携式的。我们现在要为你更换呼吸机,需要把现在管路断开一下,接到便携机器上。”护士对他解释,“可能会有一点不舒服,但不会有危险。”
沈让点了点头。
也许没人会注意他是不是点头了,因为很少有人对他做出回应。
护士动作很快,管路断开,呼吸机发出尖锐的警报。沈让只觉得呼吸凭空一顿,胸口起伏之间,心脏像是被抓了一下,可想象中的窒息感并没有来,便携呼吸机很快接入,开始送气。有人操作着将警报声关闭了,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心脏跳得很快,不大舒服。
“心率上来了。”有人说。
“多少?”
“一百一十了。”
“血压?”
血压袖带充气的声音响起,随后,沈让才迟滞地感受到手臂上的加压。其实从前刚受伤的时候他还能动一动手臂的,虽说是四肢瘫痪,但上肢肱三头肌的位置力量还行,手指虽然不灵光,也勉强能用。没想躺了这么久,连手臂的感知都越来越模糊了。
“还行,一百出头。”护士回答。
医生观察了一会儿,才开口,“没事,应该刚动气道,刺激到了,反应性的。一会儿上镇静。”
镇静和他以前用过的安眠药不一样,推入身体之后,意识就开始昏沉。那种昏沉不仅是困倦,更像是蒙在一个罩子里,好像什么东西都离自己很远,好像沉在水下。
几个护士一起数着“一二三”,他感觉自己飘了一下。不知过了多久,滚轮压过地面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又很快被别的声音盖住。天光似乎刺破了他虚无的视野,又或许只是阳光打在脸上的感觉。他感受到了久违的风吹过,比想象中的冷,又听见直升机的轰鸣声。
酒店房间。
炎佐穿着浴袍,懒洋洋地靠在沙发里,戴着单边耳机,在与什么人通话。
“嗯,不打算告诉他。”
说完这句两秒之后,他皱了皱眉头。耳机里明显响起了滋滋啦啦的漏音,明显是对面情绪管理失败,怒了一下。
炎佐抬手划过耳机,将声音调小了几度,这才继续,“吼什么,小点声。我能不知道这个小没良心的不会领情吗?我可是当哥的,也不图他——”
他忽然一顿,顿了几秒,冒出一句“你说,他要真领情了,会回报我点什么?”
他还似乎认真想了想,“送我个朝城?我可担待不起。”
说完,他顿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又来了兴致。
“对了,南八区联盟以前那个少将在这儿躲着呢,你不是前两天还抱怨手底下没人?他要是非要报答我,我就管他要这个人。你拿去用,我刚好功成身退,坐实我风流少爷的名头。”
“你正经点,好好说话。”通讯器那头,炎佑显然已经懒得跟他斗嘴了。
炎佐换了个姿势,把通讯器从桌面拿了起来,打开摄像头,对着自己那张脸晃了晃,下巴微微一抬,“挺正经的。没四处风流,没左拥右抱。不信的话,长官亲自检查一下?”
“………”炎佑在这个陌生的称呼面前沉默了片刻,随后提出质疑,“长官?”
炎佐无声地笑了一下。
他没有解释,重新把通讯器往桌上一丢,长腿一抬,架在沙发扶手上,人往后一仰,上身也陷进沙发里,像是下一秒就要睡过去。
过了两秒,他的声音才重新响起,话题却终于绕了回来。
“这事儿我不会跟他商量的。”
“我昨晚通宵才把事情安排好,就是为了把人瞒住。”他懒洋洋的,指尖轻轻互相摩挲,眼皮都没睁,只动嘴,“眼睛这东西,拖久了细胞就死完了,视力就救不回来了。那边一直说他身体状况不符合手术条件,好不容易稳定一点,要抓紧手术机会。”
“我这时候得罪他,让手术组白跑一趟?”
“老头子手一挥给了个急救机组,不管治病,手里头要啥啥没有。你以为医疗耗材不花钱吗?手术组的差旅费我可是用私房钱垫的,机器人我直接从欧洲买的,航班一落地马上送过来,你知道那帮鬼佬要价多他——”炎佐紧急撤回了一句脏话,噎了一下才继续,“——多贵吗!
“要是再折腾一次……”
他掀开眼皮,算了笔帐,得出结论,“那接下来的起码三个月,你手底下那些人了就得断供了,老老实实靠着上头发的那点儿军费过活吧。”
炎佑沉默了一瞬,才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嗯……术后可能要观察几天吧?他们说手术用注射纳米机器人,大夫操作麻烦点,但病人局麻就行,刺激比传统手术小,不容易……那个什么……循环不容易崩溃。”炎佐算了算时间,“再宽限一周。”
说到这儿,他又来了兴致,语调拔高了几个度,“我到时候不仅自己回去,过阵子还能给你个大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