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萨莉,你能来我太高兴了,”威夫特的声音响起,她面前的年轻人们自动分开两行,年长者也让开了路,露出声音的主人——威夫特身边还跟着一位女士,看上去有些眼熟。
见到熟人,帕萨莉稍微松了口气。
“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凯瑟琳,这是帕萨莉,我们是朋友。 ”威夫特介绍。
帕萨莉跟这位叫凯瑟琳的女士握了握手,后知后觉她就是当初参与了围捕赛迪莫斯的人之一——当时罗尔还警告她不准把这件事透露给威夫特。而后来,威夫特提到“凯瑟琳”时,脸上浮现出了温柔。
现在从他们间亲密和默契的举止来看,他们已经成为了一对——鉴于她没收到任何威夫特订婚的消息,恐怕他们只处于交往阶段。
不过,由于她跟罗尔是上下属关系,帕萨莉不敢肯定他们这段感情是否有阴谋,毕竟汤姆亲信之间的斗争也相当厉害,已经出局的克利夫斯就是一个例子。
“很高兴您最近又获得了一份专利。”凯瑟琳以一种干练又真诚的口吻低声说,指的是她刚获得专利的一项发明,一个运用了炼金原理的原材料开发、转换和加工装置。
“谢谢。”
在她们客套之际,又有几个人陆续抵达。
威夫特看了一眼房间内的人,便提议大家可以前往小礼堂参加小型告别仪式了。
然而,正在此时,房间内的空气突然为之一变——气温骤降的同时,所有人好像一瞬间感受到了什么很不详的东西,停下了正在进行的谈话,脸上纷纷露出错愕和惧怕的表情。
帕萨莉顺着他们的视线回头一看,只见刚才还空荡荡的壁炉前此时站着一个高个子、身形颀长、面容惨白扭曲的人——汤姆。
原本就肃穆的气氛一下变得更加森罗,除了帕萨莉,在场包括威夫特在内,每个人都在第一时间把头埋得低低的,大气都不敢出。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他要来?”帕萨莉的心跳也猛地拔了起来,忍不住在脑中质问汤姆的灵魂。
【我说了,我没法总是分神去关注他】它听上去似乎也有些紧张和懊恼。
“别告诉我你白天也得睡觉。”
【当然不,但鉴于你鲁莽地决定要参加一个食死徒成员子侄的葬礼,我不得不时刻帮你关注这里的情况,不是吗?】它听上去更恼火了。
“食死徒是什么?”她疑心地问。
它却不再回答了,因为汤姆本人发话了——
“我以为我们会一起到场。”他通红的双眼首先捕捉到她,轻声说,让她没法再分神跟他的灵魂对话了——他本人散发出的压迫、冰冷和平静气息一瞬间抖动了一下,好像下一刻就要被积压已久的怒火掀翻——几秒内,他周围的一切,甚至空气似乎都惧怕地收缩了起来。
她也不由得浑身发冷——他没有给脸做任何伪装,因此它现在扭曲而惨白,像融化后又凝固的蜡像。
“我很为你感到难过,威斯,”不过,转瞬间,他又恢复了镇定和从容,没等她回答就走到威夫特面前说,然后又转向他身边逝者的双亲:“我猜你们是亨利的双亲,特拉弗斯先生和夫人?”
沉默悲伤的中年夫妻点头,小声回答:“是的,先生。”
“你们该为他感到骄傲,”他轻声说,但声音清晰可闻,“他是个英雄。他是为我们的事业而牺牲的,值得每个人尊重,哪怕这次行动不算成功。”
这话让中年夫妻开始抹眼泪,那位母亲拿出了手帕,捂住抠鼻,抽泣起来,那位父亲则沉默地搂住了她。
“你们还年轻力壮,还会有孩子的,”汤姆又说,“你们会得到补偿的——我记得亨得利目前在交通维护部?”
那位父亲点点头。
“你可以去人力资源部,那里的出差会更少一些,你能多陪陪夫人。你的上级主管是斯腾森伯格,是吗?我会跟他提的。至于特拉弗斯夫人,我记得您现在一家金融公司工作?听说您的工作能力也十分出色。我想古灵阁会非常愿意接纳一位业务协调员。”
“感谢您……先生……感谢您。”这对夫妻既感激又畏惧地说。
“现在,能让我看看那个孩子吗?我想亲自为他整理仪容。”
虽然是问话,但其中的指令不容置疑,特拉弗斯夫妇自然赶紧答应下来。
于是,威夫特便连忙带路。
但汤姆站着没动,而是转过扭曲的脸,面向她,等待着。
他在等她过去。
帕萨莉顿了一下,还是走到了他身边,非常不自在——她能感觉到尽管所有人都低着头,可他们的注意力都一下集中在了她身上。天知道这之后他们会传出什么话来。可想到如果当着他下属的面跟他作对,让他感觉权威受到了挑战,在场的人必定会遭到迁怒,她就又无法我行我素。
等他们往前走了几步后,所有人才跟在后面鱼贯而出,前往遗体所在的小礼堂。
这里比刚才的小客厅色调更浓重,座椅、小讲坛以及棺木几乎都是黑色的,唯一的亮点是白色的百合和橡树枝叶。
汤姆来到棺椁前,守护着的特拉弗斯家小精灵立刻打开棺椁并垂手退到一边。
帕萨莉非常想别开视线——毕竟除亲友之外,观看逝者仪容非常失礼,可她还是措不及防瞥见了躺在棺木里的人。
这张面孔非常年轻,但情况惨不忍睹:他的脸有一大部分看上去不自然,皮肤灰黄,左右严重不对称,皮肤纹理和骨骼走向极为古怪——不是那种自然生长的结果,而是看上去曾经被粗暴地击碎后,由什么很不擅长此道的人用魔法重又勉强拼凑起来。
帕萨莉不禁一阵心寒和恶心。
“强力爆炸咒。”汤姆轻声解答了她的疑问,“他算幸运,只是被咒语掀起的碎片击中,否则只能躺在骨灰盒里。”
说完,他伸出魔杖,轻盈地一挥,一片如云似雾的光芒就覆盖到了棺材里躺着的人身上。
片刻后,棺木里的年轻人就与之前截然不同了。他看上去像一个正常孩子了,也显得年龄更小了——脸色红润,神态放松,鲜活得就像睡着了一样,仿佛下一刻就会睁眼醒来。
“这样,他看上去好了很多,”汤姆端详了自己的成果几秒,和蔼地转身,示意死者父母上前——后者战战兢兢上前,然后那位母亲首先忍不住捂住脸哭了起来,父亲也开始抹起眼角,不住地低声对汤姆连连点头道谢,激动得语无伦次。
汤姆露出了满意而冰冷的微笑,给了威夫特一个眼神,后者便示意剩下的人上前瞻仰逝者遗容。
“看来他倒是很把自己当成了这里的主人。”帕萨莉忍不住又一次挖苦。
汤姆的灵魂阴沉且不自在地动了动,没吭声。
可汤姆本人发话,没人敢不听从——每个上前的人在目睹棺椁里的人后,都低声地开始啧啧称赞,嘟囔着汤姆的魔法能力之精湛。
帕萨莉心里默念着祝福,对接下来的事情有了预感——这场葬礼无疑会成为他的一场政治秀。
果然,等最后一个人从棺椁前走开,站到了帕萨莉左手边最后一个位置后,汤姆自然而然地登上了讲坛,做了一个手势,让大家入座。
帕萨莉对即将而来的作秀毫无兴趣,想趁机离开,但汤姆瞥了她一眼,一挥魔杖,变出一把软椅放在了她身后。众目睽睽之下,她别无他法,只能硬着头皮坐在他的右手边。
“今天,我们失去了一位年轻人——他不仅是一位年轻人,更是一位勇敢、正直且明理的战士。他的离去对我们而言是一个巨大的损失、悲痛和警醒。我们的事业尚未完成,挑战和困难远没有结束——如果不保持警惕,坚决捍卫我们所拥有的,未来还会有更多这样优秀的年轻人离我们而去……”
底下的人不住点头,低声附和,声音既充满了感情又掺杂着畏惧。
“你总是这么夸张和戏剧化吗?”她禁不住讥讽地问身体里的灵魂。
它很不得劲,依旧没回答。
“所以呢,那些没来葬礼的人又会遭受怎样的处罚?”她突然想起来,又问。
“他们会付出代价的。”这次,它阴郁地说。
出人意料的是,此次汤姆的演讲并不长,她和他的灵魂还没说几句话,讲话就结束了,接着葬礼也很快宣告终结——家养小精灵把棺材送到了墓地,在所有人的见证下将逝者下葬,等亲属往棺木上扔了一朵百合后,小精灵催动泥土掩埋了棺椁。
“您愿意留下一同用餐吗,我的主人,我备了一些冷餐——虽然不那么精致,但食材都比较新鲜……”安葬逝者后,威夫特上前恭敬地低声问汤姆。
“不了,威斯。我们还有事。”他瞥了帕萨莉一眼,傲慢地说,霎时间,威夫特和其他人识趣地退得干干净净。
等墓地里除他们外,一个人也没有了之后,汤姆身上那种压迫、平静和冰冷的气息变成了谨慎、压抑和阴沉。
帕萨莉忍住了先开口的冲动——嘲讽他为什么要让自己的好友称呼自己为“主人”——打定主意等他发声。她吸取了之前几次沟通不愉快的教训——一旦她试图以平等的姿态参与甚至引导话题走向,他就更容易暴躁易怒,好像她冒犯了他的尊严。他有时让她想起了小时候在慈善院的那段时光——那时候的他情绪也非常不稳定,自尊心强得可怕,同时又敏感得要命。
然而,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许久之后,他也没有说话——有那么一个时刻,帕萨莉觉得他似乎想抬起魔杖改善一下面部状况,可马上又觉得这种行为十分伤自尊,于是作罢,继而为动了这个念头而恼怒起来。
她耐心地等他调整好情绪,先开启谈话——他一定会质问关于凤凰社的事。
到现在为止,她也没完全想好说辞和应对策略,但她本能觉得自己不算没有胜算——核心在于问心无愧:吉迪翁是她好友的侄子,他们遇到困难来找她,她不可能真的不管。何况她只是为那个可怜的男孩处理了伤口——更别提汤姆自己的灵魂亲自提供了解法。
如果那天跑来店里的是威夫特的侄子,甚至是她不太喜欢的贝拉特里克斯和她的伙伴,她也会提供必要帮助。
在她眼里,他们都是孩子,只比小萨莉和西里斯大几岁。
“我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你始终是我们的一员。”汤姆似乎终于调节好了情绪,以还算平静的口吻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死寂。
“‘我们’是指?”帕萨莉微微皱眉,同时脑子飞速回忆起来,在记忆里搜寻一番后发现自己并没有参与过他政治圈的任何活动或与其中某些成员有密切往来。
“沃尔普吉斯骑士团,我们还在学校的时候,你经常跟我们一起活动。你没忘记吧?”他轻声问,气息开始有些不稳了,让她不得不小心接下来的措辞。
“我记得。那是你的一个高级魔法交流社团,是决斗俱乐部的管理层?但我记得我并没有参与俱乐部的管理……”
“你为我们做了很多关键的维护工作——决斗舞台的升级和保养,你与我和威斯都在骑士团内交换过魔法笔记。”他轻柔但坚决地说。
“好吧。”她以宽和的口吻回答,觉得没必要在当年这种小事上过多争执,却不懂这跟自己是他政治组织的一员有什么关系。
“不,你不明白,帕萨莉,”汤姆看出了她的不解,呼吸急促起来,声音变重了,语气开始嘶嘶燃烧起愤怒,“你是我们的一员——沃尔普吉斯骑士团是我们如今的前身。你是创世成员之一——你属于我们。”
“对不起,我不理解。”为了不惹怒他并让谈话继续下去,她选择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实际上,她真正想问的是,就因为在校期间参加过他的危险魔法研究社团,二十多年后她就成了他政治集团中重要的一员?太荒谬了。
“你是我的未婚妻,也是我们中的一员——你在食死徒中的地位仅次于我,你得清楚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