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侯没料到他竟如此爽快地承认了,他隐有愠色道了一句:“哦?”
君侯发怒,步睢却是面无惧色,他进而解释道:“不过臣并未对君上不敬,臣所言也并非煽动百姓造反,而是歌颂君上的美德啊。”
群臣闻言,皆不解其惑。
燕侯这时也消了怒色,一头雾水地问:“何以见得?”
步睢不答反问:“君上可知臣因何能大败陈军?”
燕侯思忖片刻,道:“用兵之法。火攻、迂回、奇袭,皆乃兵法,你用计得当,击溃陈军自然也在情理之中。”
步睢闻言却是笑了笑,摇摇头道:“君上所言,只说对了五成。”
“五成?何以才对五成?”燕侯蹙眉问。
步睢回:“还请君上听我细细道来。”
“余下五成,在臣看来,更在于以下三点:
其一,陈国公卿之斗甚为厉害,大夫羊舌雎褫夺君主权力,又大肆打压国内其余卿族,使得与众位卿大夫之间心向不一;
其二,羊舌雎荒.淫无度,自贤人褚父熹去世后,虽执国政,却胡乱发布政令,法度无常,致使国人怨声载道,不愿再听从他号令;
其三,羊舌雎用人不当,所任将领皆是家族庸人,是以陈军虽在他手,却极为涣散,毫无战斗力……如此看来,臣能以少胜多,也是由于陈国内斗严重、奸佞遍布、庸人掌权的缘故啊。”
“不错,有道理。”燕侯赞同地点了点头,下一刻,却又追问,“……可这和你在乡校所传之言又有何关系?”
“当然有,”步睢笑了笑,而后颇有些神情激昂道,“臣所说的‘再造官府’,便是指要推翻像羊舌雎此类小人所把持的官府,而拥护君上您治下这般圣明的官府啊!”
话落,步睢再拜一揖,继续对辩道:“燕国公卿和谐,贤才济济;法度严明,政令畅通……这全都仰赖君上知人善任、治政有方,诸大夫遵令谨从、勤于政事,百姓各司其职、兢兢业业。正是因为燕国举国上下,无不勠力同心,这才使得燕国国力日渐强盛,外敌不敢来犯。——因而,臣所言的‘再造官府’,其实是为抨击羊舌雎此等不入流的小人之治,而歌颂国君的圣王之治啊!因此,臣所言,也并非为煽动百姓造反,而是在向百姓传颂君上的美德啊!”
步睢此言,条理清晰而又有理有据。回辩时,慷慨激昂而又抑扬顿挫,吐露出的字字句句,好似莹润雨滴打落在芭蕉叶般,落在燕侯的心田间滋润了他,令他甚感欣悦。
“好啊,说得好。”燕侯抚掌,情不自禁夸赞了一句,后才又笑着打了个圆场解释,“……想来是大夫门下家臣听错了,这才误解了元真本意。如今元真自剖一片赤忱之心给寡人看,寡人又怎好再辜负你呢?”
话至此,燕侯从席上站起,殿内列位大夫也随之起身。
这时,燕侯神情严肃,声音洪亮地诏令道:“——传寡人之令,右相乐之仪年至耄耋,前不久致仕而退,楚国巫师卜元真治邑有方,有八斗之才,寡人为表爱才之心,现特拜其为右相,掌管国中改政之事,同时命其兼任杏林学宫祭酒,负责兵书编写事宜。所诏之令,即日施行。”
完全没料到就这么简单的做到“右相”一职的步睢心下多了几分惊诧,可他马上又反应过来,扑通跪伏在地,大声拜谢道:“臣,卜元真,叩谢君上鸿恩!”
头埋在双臂间,虽面上因方才辩解而铺了层薄红,可步睢胸中却是一片冷寂。
诬告他的人究竟是谁?燕侯为何要包庇对方?一句“听错了”就可以将这件事轻描淡写揭过去了吗?背后到底是哪股势力在作祟,燕侯是有意包庇,还是不得已而为之……
胸中疑团愈积愈多,等他拜谢完毕,起身之际,这才在余光中扫视到一个极为熟悉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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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因此次拜相毫无征兆,原来的右相乐之仪所住的相府还未打扫出来,是以,步睢也只得回馆舍暂住几日。
此间更深露重,馆舍内阒静无声,低矮的房屋藏匿于无尽浓墨夜色中,惟有步睢所在的屋内,仍有一盏灯时明时暗的亮着。
步睢披了件羽氅坐在床榻上,手里把玩着刚刚得到的铜制相印,心下则复盘着今日之事。
燕国不像其他诸侯国,只有一位执政卿,而是分设了左右二相,相互掣肘,以免一人独掌大权。
如此设置的好处不必多说,至于坏处么……自然就是若他下令,须得同左相聂何忌商量着来。他是不知,这聂何忌为人如何,只听这人处理政事中规中矩,既无大功也无小过……
看来,他得抽时间去拜访拜访了。
“咚咚——”
彼时,正当他沉思之际,屋外却忽的传来一阵低哑沉重的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