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生辰久经沙场,那点伤势于他而言,算不得大事,不过休整两日,一行人便去了伽蓝寺。
伽蓝寺虽地处偏僻,寺中和尚却是慈悲为怀,不仅接纳了流民,还将房间让给了他们,也算是功德一件,周生辰便起了为他们建造新寺的心思,与住持交谈起来。
与住持交谈间,得知今日住持将要为一流民剃度,照临见时宜颇感兴趣,便提议一同前去观摩一番,谁料周生辰一见住持口中的那位难民,脸色当即冷了下来。
照临以往只当这位小南辰王是位没有脾气的圣人,没想到还能看见如此一面……
寺庙深秋肃穆,香火绕梁,铜铃在风里轻响。大梁二皇子萧文决意剃度,寺前已围了不少阻拦的梁人,神色凶悍,与守寺僧人对峙,气氛剑拔弩张。周生辰见此乱象,便命弟子护好众人,上前调停。
怎料梁人态度蛮横,不听劝解,一言不合便拔刀相向。周生辰身姿挺拔立在殿前,玄色衣袂翻飞,几招便卸了几人的兵器,可对方人多,难免有漏网之鱼。一名梁人见不敌周生辰,竟转而挥刀朝着一旁的照临冲去——她身为王妃,素衣单薄,此刻正护着身边慌乱的小沙弥,猝不及防便陷入险境。
周遭惊呼四起,周生辰远在几步外,只来得及沉声喊一句“照临!”。
时宜就站在不远处,眼睁睁看着刀锋逼近照临,心头像被攥紧,多年失语的禁锢在这生死一瞬全然碎裂,清亮又带着极致慌乱的声音脱口而出:“公主当心!”
这一喊声脆亮,震得周遭人皆是一怔。照临侧身闪过,反手夺刀将人制伏,动作干脆利落。周生辰松了口气,随即转身快步走到照临身边,伸手扶住她的肩,语气里藏着不易察的紧张:“无事吧?”
照临定了定神,轻轻摇头,目光却落在不远处的时宜身上,讶异中带着惊喜。时宜自己也愣住了,抬手抚着喉咙,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方才那一声呼喊,清晰真切,是她失语多年来第一次发出声音。
几位师兄师姐,难掩狂喜:“时宜!你方才说话了!”
时宜怔怔看着自己的手,又望向照临,声音还带着未散的颤意,却字字分明:“我……我怕伤着公主。”
此时乱局已定,萧文看着满地狼藉,神色淡然,似早已料到此番波折。周生辰命弟子将闹事梁人看管起来,转头看向时宜,眉峰微舒,语气是难得的温和:“多年失语,一朝得解,公主为你颇为费心,也得你倾心相待。”
照临走到时宜身旁,伸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眼神温柔又欣慰。
时宜看着照临眼中的暖意,又看向周生辰欣然的目光,鼻尖微酸,嘴角却缓缓扬起,轻声道:“公主无事便好。” 这声回应虽轻柔,一众弟子却纷纷为她高兴。
寺风再起,卷着银杏叶落在青石上,方才的凶险被时宜开口的惊喜冲淡。佛殿诵经声依旧悠远,寺庙的这场惊变,竟成了打破沉寂的契机,让这深秋古寺,多了一段温暖又难忘的印记。
周生辰望着那待剃度流民的眼神沉凝许久,周身凛冽气场让周遭空气都似凝了几分。照临静静立在一侧,心头暗忖这位小南辰王的过往定藏着旁人不知的纠葛,却未多问,只适时轻拉了拉时宜的衣袖,无声示意她莫要多言。住持似也察觉气氛异样,上前轻声圆场,周生辰敛了神色,语气恢复平和,却再无观摩剃度的心思,只嘱弟子好生照看流民,便携众人暂且退去。
几日后军营秋意更浓,帐外旌旗猎猎,帐内却摆着简单的生辰宴,原是刘子行特意赶来,为时宜庆贺生辰。案上不过几碟精致点心,一壶清酒,却因皇子亲临,添了几分拘谨。周生辰端坐主位,照临陪在身侧,看着时宜被刘子行递上生辰礼时的局促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深思。
“公主,这生辰宴为何要摆在军营而不是王府?”时宜曾这般问过,她并不在乎生辰的地点与形式,心中也是因公主的细心而感激,却察觉到公主这般行事想来自有深意。
“你为贵女,想必生辰之日必有人来访,王府若是大举操办,恐显奢靡,若是精简,又恐有轻慢之意。”照临贵为公主,却念及周生辰的处境,不愿再添干戈。
听完照临此番话,时宜在审时度势方面的成长之路,才真正开始……
宴席散后,刘子行被弟子引去偏帐歇息,照临寻了个机会,拉着时宜走到帐外的银杏树下。秋风卷着黄叶簌簌飘落,落在两人素色裙摆上,静谧又温柔。
照临抬手替时宜拂去发间碎叶,语气温和却直白:“时宜,我知你与刘子行早有婚约,今日他特意来为你庆生,心意可见一斑。我问你一句真心话,你对他,可有几分男女情意?”
时宜闻言一怔,指尖微微蜷缩,垂眸望着脚下的落叶,脸颊泛起淡淡红晕,却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带着几分初开口的轻柔,却字字恳切:“公主,子行殿下待我有礼,可我对他,只有晚辈对长辈的敬重,并无半分儿女心思。”
晚辈?长辈?照临闻言轻笑出声,也是,这时宜还是个孩子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