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田诚原以为,三天禁闭足够让自己那因一时冲动而与白发少年打架斗殴的事情告一段落了,也足够让他自己忘记这些无妄之灾。
但这样想的他显然是忽视了两个最重要的因素:一个是少年搞事的能力和速度,另一个则是他再如何也无法掩饰的自己已经对少年升起的好奇之心。
神田诚被定下来的罪名本来就只需要进来几个月的时间,他在外面的组织架构和产业链也已经安排得比较妥当了——至少是相对稳定了,如果确实没有遇到特别对胃口的人,在局子里争取一个“老大”的名头,实在没什么必要。倘若他在牢里这几个月又当上“老大”,“结交”多一堆新弟兄,等他出去以后,如何合理地把这些人安排进自己的势力,又不会影响到原本架构的稳定,这就是一个新的难题了。
但不当“老大”,并不意味着他眼睛瞎了,或者脑子坏了。
白发少年最近几天一直避着人,虽然做得不明显,也不足以引起警察们的怀疑,但对神田诚这种在道上混过那么久的人来说,已经足够反常到引起他的好奇心了。
又一个放风时间。
这个监狱关押的大多都不是什么重刑犯,管制没有那么严苛,气氛自然就没有那么压抑。神田诚靠在冰冷的墙根下,百无聊赖地眯着眼,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操场上或是闲逛或是闲聊的人们,脑子里盘算着外面生意的细节。可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便瞥见了那个身影——
渡边青空。
少年没有像其他囚犯那样三五成群地闲聊、踱步,或者干脆找个角落发呆,而是独自一人,蹲在操场边缘一块偏僻且僻静的水泥地上。他背对着人群,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专注地捣鼓着什么。
神田诚的眉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一种不祥的预感混合着该死的好奇心,驱使着他站直身体,不动声色地朝那个方向踱步过去。
而随着距离拉近,他终于看清了绿川悠的动作。
摊开的硬纸板、磨碎的廉价止疼药粉末、刮下的火柴头红磷,甚至还有一个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捡来的压扁了的空易拉罐铝片……
眼熟啊。
实在是太眼熟了。
神田诚的生意范围做得不小,自认为多少算是一个专业毒贩,要是连这些东西的组合都认不出来,他早就该退休回家,金盆洗手了。
“小子,”再也忍不住,一个箭步冲上去,神田诚声音压得极低,但还是几乎要被气笑了,“我看你还真是真是胆大包天!”
就算这些材料粗糙得再可笑、方法成功率低得再可怜,但其中的原理和关键材料的指向性,依旧再明确不过。
含□□的止疼药、可以作为还原剂的红磷、简易的刮板……
这分明就是简易的制□□的方法!
狱警不大可能是什么化学大师,但这么多年留在这个地方,总不会是个蠢货。
这些东西,要是被哪个想立功的“狱友”看见,扭头去告上一状,又或者更直接一点,被巡逻的狱警抓个正着,什么只有几个月的刑期和缓刑,便都成扯淡了。
而且,在这种完全没有安全规范的地方,试图把这种粗糙玩意弄出来,纯度低、杂质多,别说要是真有人吸了很可能当场毒发身亡,制作过程中一个搞不好还会爆炸,这小子是活腻歪了还是脑子真有问题?!
他图什么?
一向喜欢自诩冷静理智的神田诚死死盯着白发少年面部改色的模样和手中磨铝片的动作,又扫了一眼地上那些简陋的材料,一时间竟多少有几分咬牙切齿:“这么想把这些东西做出来,怎么,是想毒死谁吗?还是说想直接制造一场爆炸,让你年轻的生命多一次逃狱的经历?”
“ 是神田先生啊。”白发少年这下才终于把头转过来看向神田诚,可他从始至终都没有表现出半分诧异或者别的不那么平淡的情绪,仿佛对此早有预料。
他歪歪脑袋,语气相当无辜:“我可没有那么坏的心思哦。”
“没有那些坏心思的话,那我看你就是欠收拾。”神田诚冷笑,“等一下要是来几个特别服管教的人,把你的事告状上去,你就是未成年都不好使。”
“他们告状就告状了呗,”绿川悠很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只是那深红的眼眸微微眯起,锐利的寒芒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至于我的目的——”
他话锋一转,笑容依旧挂在脸上,却带上了一种冰冷的探究:“我只是想问一个问题:神田先生来找我之前,有提前知道我在干什么,并且提前去告状吗?”
皱了皱眉,神田诚的心上突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看样子是没有了,那么——神田先生可不要忘记哦,现在在这个现场的可不仅有我一个人,”绿川悠根本不需要他的回答,便自顾自地摊了摊手,语气带着一种假惺惺的遗憾,一字一顿说道,“还有您呢。”
绿川悠的笑容依旧挂在脸上,丝毫不变,他甚至无耻地摊了摊手,遗憾地叹息起来:“我猜,相比我这个未成年,应该还是您更有嫌疑一点吧?就算我看起来也很可疑,警官先生们应该也会更倾向于调查你吧?”
言及此处,白发少年的笑意愈发扩大,他饶有兴味地直视向神田诚。
他说起这句话,用意可绝不仅止于年龄和身份,而是在向面前这位明面上的酒吧老板、实际上的贩毒集团头目抛出一个“钩子”:他可能知道神田诚的身份,更知道他与警方之间的摩擦和明争暗斗。
就是建立于这些信息的基础上,他才敢拍胸脯地认为:一个误入歧途的、只是“袭警”的青少年,和一个很有可能与贩毒产业链有着相当深层关系的、与诸多警方线人的死亡都有所关联的酒吧老板相比,警方会偏向谁,答案不言而喻。就算警察真的怀疑是绿川悠所为,他们也不会介意以此机会借机发作,再申请些权限把神田诚重新调查一次。
这种看似表面的威胁,其实无异于一种示威。
神田原本的表情果然僵住了一瞬。他低下头,周身那股刻意维持的圆滑温润气息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冰冷的危险感。过了许久,他才从喉咙深处发出一阵低沉、闷闷的笑声。
有意思啊。
这个少年……真是太有意思了。
这小子不是蠢,他是胆大包天,而且心思缜密得可怕。神田诚不是傻子,他当然听出了少年话中的潜台词。
那么问题就在于……他究竟知道了多少?能确定的内容有多少?又是怎么知道的?
神田诚眯起眼睛,眼前突然浮现起少年当时与他打架的场景。少年的身上分明没有多少被系统训练或者在黑....道中长期浸染的痕迹和气息,却偏偏仿佛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狠厉和果决。
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眼前的这个小鬼单单凭着自己混迹街头的经历,便已经将他最明面上的身份拼凑出来,再结合警察们对他的态度和一些其他蛛丝马迹,便将事实猜出了个八九不离十?
神田诚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多想或过誉,可如果事实真是如此,那么这个少年简直就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那份敏锐的洞察力和对情报的整合能力、强悍的推理能力以及联想的天赋,再加上他对规则的漠视和果断的性格……就凭着白发少年敢在局子里给他下这么一手阴招,他便完全可以成为犯罪界冉冉升起的新星。
而对于这样的人才,最好的办法便是,在他们成长起来之前便收入麾下——只是要时刻警惕,因为有野心的狼从来不甘居于人下。
但也正是这样的狼崽子,用起来才更顺手,也更放心。
任何事情都需要天赋。而除了天赋以外,干他们这一行的,不必要的仁慈往往可能让自己的同伴面临灭顶之灾,整个集团也都将面临巨大的损失。
但对于那些狼崽子来说,就完全不会出现这样的问题。他们往往还具有极大的野心,会为了爬上高位不择手段,完成任务的质量也是出奇的高。
并且——
他们不可能跟警察是一路人。
或者说,这种本就进过监狱的、带有污点的、看起来也不带几分正气的人,如果真的和警察是一路人,那可真是他自己的悲哀。
为了一伙不可能信任自己的人而卖命。
神田诚在心中不屑地想。
收起所有轻慢,他直接把问题挑明了:“所以说,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绕了一个这么大的弯,绿川悠当然不仅仅是想逗这个老奸巨猾的毒贩玩,而是另有目的。他重复了一次这句话,最后耸耸肩,“我也不知道。也许……只是想交个朋友?”
谁交朋友还要如此设计一圈?
神田诚直接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复杂难辨的情绪,有残余的怒气,有荒谬感,但更多的是一种重新审视后的、混杂着惊讶和一丝欣赏的兴味。
看来面前这只狼崽子的野性比他想象中的更大,分明已经猜到他的身份,却没有提出要加入他的组织,无非是自己也有个什么老大梦罢了。
而接下来,应该就是这小鬼威胁的环节了——就用他新鲜出炉的、刚刚才人为勾勒出的“证据”和“把柄”。
果然,绿川悠紧接着便慢悠悠开口道:“您应该也能知道,我弄来这些材料也不简单,一定会留下一些蛛丝马迹。而猜一猜,如果我跟警官们说是您指使我这么干的,无论他们信不信,他们会不会借机发挥,认为您有制毒贩毒的嫌疑,重新申请一次对您的调查?”
所谓没有机会,便创造机会;没有把柄,并创造把柄。
“渡边青空”想和神田诚“交个朋友”,手上确实没有多少对他有利的条件。但他能猜到神田诚毒贩的身份及其同警方的的刀锋剑影,这便是他的本事。
在警方随时想要抓住神田诚的错处、好再次展开调查的情况下,他需要做的,并不需要通过自己的探查找到一份多么完美无缺的“把柄”,而仅仅是将一个“机会”递上去即可。
其实,如果神田诚不在局子里,这些所谓的“把柄”和“机会”根本就没有办法影响大局。可事实偏偏就是,神田诚如今正深陷牢狱,他与外界的联系在相当程度上被切断,警方的再次介入即使没法查到太多关键性证据,多少也算是一种心理战的策略。
问题是,神田诚自入狱以来一直谨小慎微,连监狱中传统的“老大争夺战”都避之不及,警方——特别是甚至没有完全获得自己高层的认可和授权的警方,自然便没有办法抓到错处,借题发挥。
不过“过错”这种东西,既然是人为定义的,那么只要有个“引子”,就能有操作的空间。
嘴角微微翘起,绿川悠悠看向神田诚,眼神并不挑衅,但一切早已尽在不言中。对于这一切的心思,他当然没有半分掩饰,而是直接展露在了神田诚的面前。
神田诚倒是不愧于自己久居高位的身份,虽看出了背后的门道,却并不打算在此发作。他只是死死盯着少年深红的眼眸,仿佛这样就能将对方看穿了似的。
他当然清楚,白发少年说是交朋友,实际上就是想混几圈“人脉”,好找到机会踩着他爬上高位。
不过……这小子果然还是太涉世未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