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田诚识时务,看上去也算是知进退,但他本质上依旧是一个经验老道的犯罪头目,对于这些小心思,倘若没有利益,他不可能姑息;而对于他想得到的东西,他也一定要得到。
像这样有天赋的年轻人,实在很难不起爱才之心。
“你会什么?”心中盘算着各方面利弊,神田诚开口便比较尖锐,“我不需要废物成为我的朋友。”
这话其实有些刁难了。如果按照他的猜想,少年原先不过是个街头混混,掌握什么具体的专业技能几乎是不太可能的事。
但用来考验考验年轻人的应变能力,依旧是极好的。
“我会什么?”绿川悠却丝毫不怯,哼笑一声,“洗.钱。算吗?”
这个回答倒是有些出人意料。
神田诚挑眉:“介绍一下你的门路?”
“不需要什么特别的门路。”绿川悠曲起胳膊抱胸,姿态甚至更放松了些,仿佛在谈论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把钱给我——然后我就能去找一家赌场坐坐,把钱换成筹码。为了别拂了那边赌场负责人的面子,多少需要玩两局,”他耸耸肩,一副“你懂的”的表情,“然后再把筹码换回现金,你就能得到干净的钱了——当然,如果你不介意钱在赌场里面沾染上的香烟和汗臭味的话。”
他描述的流程极其简单,甚至过于粗暴,没有任何“洗钱专业户”热衷于高谈阔论的复杂的离岸账户、空壳公司和艺术品——但这恰恰是它“合理”的地方——这是一种对一个胆大妄为、有几分聪明、却又缺乏系统性知识的街头混混来说已经够用了的方法。
“当然,这个方法确实有缺点。”白发少年言罢,又坦诚地补充道,“如果是大宗交易的话,赌场的现金兑换可能就不能胜任了。”
否则就算能换,也出不了赌场门口。
“你还漏掉了一个缺点。”神田诚却冷哼,“给你一笔钱去洗干净,你反倒可能造成亏损。”
赌可不是谁都能碰的,“玩两局”带来的损失就算不大,也算得上是花上司的钱去玩了。
“可这是合理的付出,不是吗?”绿川悠笑得真诚,他拖长了语调,“有、得、必、有、失。”
“再说,又不是没有赢的可能。”片刻后,白发少年又补充道,“要相信自己的运气啊。”
他微微歪了歪头,额前细碎的白色刘海随着动作滑落,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阴影。然而在那片阴影之下,深红的眼眸中仿佛有幽微的火焰在无声燃烧。
鱼儿,上钩了。
*
诸伏景光一定在瞒着他一些事。
警校宿舍的灯光是冷白色的,映照着降谷零紧锁的眉头。垂下眼帘,金发青年拉开了椅背,坐到椅子上,然后略微弯腰,从抽屉中抽出一份文件,翻看起来。
诸伏景光又在深夜回来了。尽管他动作放得极轻,开门、换鞋、洗漱,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但降谷零就是知道。尽管诸伏景光有在尽力掩饰,甚至“表演”出一副“一切如常”的样子,可他最近时常行色匆匆离去的背影和深夜归来时疲惫的神情,依旧是无法被掩盖住的。
作为多年的知己好友,降谷零清楚自家幼驯染的性格和为人,确切来说,他们二人之间根本没有多少秘密。可如今,在那双总是温和的蓝色猫眼里,却好像沉淀着什么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包括焦灼,包括某种孤注一掷的坚定,还包括一种……无法与他分享的秘密所带来的复杂的感觉。
而如果hiro选择将一件事如此严密地封锁起来,甚至不惜在他面前戴上完美的伪装面具,那么这件事便几乎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这涉及到其他人的秘密。
要么,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秘密。
当然,又或者……
两种可能兼有之。
可什么样的事情如此突如其来,需要诸伏景光几乎全身心的投入,并且掩盖住?
直觉性地,降谷零的思绪无法控制地再次聚焦在那个名字上——绿川悠。
绿川悠的死讯,是一个太过糟糕、又太过突然的消息。
可如今细细想来,其中似乎也有不少不合常理的地方。
白发少年为何突然被公安借走?即使他的成绩再好,公安也不缺精英,资历尚浅的年轻警察不大可能被公安安排进秘密任务当中。
——除非,他本就深陷其中。
降谷零闭上眼,脑海中又浮现出那天在路上看到白发少年时,对方奇怪的表现,以及身上奇怪的味道。
他或许……早就步入了那个“局”里了。
只是,诸伏景光现在又是想干什么?想“报仇”?想查明那个公安的“秘密任务”究竟是什么?
降谷零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诸伏景光不会轻易接受白发少年的离开。
诸伏景光和绿川悠之间的关系看似平淡,他们之间的互动和交流有时甚至还有几分被动的意味,可作为诸伏景光好友的金发青年不可能感觉不到绿川悠对诸伏景光而言的特殊。他们二人对彼此而言,都绝非一般的同学关系,而是一种……不可能解绑的命运的约定和责任。
其实包括白发少年偶尔望向诸伏景光时那不易察觉的、好像带着些复杂情绪的眼神,也都说明他们对彼此的不一般。
如果绿川悠不是姓绿川,如果不是知道诸伏景光家里只有两兄弟,降谷零甚至都要怀疑白发少年是诸伏景光失散多年的弟弟了。
可那个少年却如此突然地走向死亡。
让人完全没有缓冲的余地。
这也是为什么在最开始知道绿川悠的死讯时,诸伏景光的反应如此之大。
哪怕他平时根本不是一个情绪过于外放的人。
降谷零猛地睁开眼,锐利的紫灰色瞳孔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突然,他翻动文件的手指骤然顿住,指尖稍稍用力,纸张被碾动,发出了窸窣的声音。
一个大胆得近乎荒谬的念头倏地出现在了他的脑海。
有没有一种可能,白发少年根本就没有死?
这一切只不过是他刻意为之的假象?
……可是少年死亡的讯息分明是鬼冢八藏公布的,诸伏景光事后不愿意相信事实,还拉着他一起去查了绿川悠的户籍。
“绿川悠”确实是“死亡”了没错。
可如果……
“死亡”的只是“绿川悠”这个身份呢?
如果,白发少年只是换了一个身份,换了一个称谓,还在这个世界上好好地活着呢?
可他又为什么要这样做?“死亡”的代价如此巨大,近乎斩断了过去的一切联系。
除非……那个任务需要他彻底消失,需要他成为一个“不存在的人”。
同时,而能为他抹去身份痕迹、伪造死亡证明的,唯有拥有较高权限的警方内部力量。“绿川悠已死亡”实在过于证据确凿,如果白发少年真的没有逃往黄泉之路,唯一的解释便是,警方内部有权限不低的人为他扫清了尾巴。
“卧底”。
这个词突然终于直截了当地出现在了降谷零的脑海中。一切可疑的事实都变得冰冷、清晰,带着令人心悸的沉重。
就这样顺着这条思路来看,一切便都变得清晰无比了——
白发少年原本就陷入了某些漩涡当中,基于此,他是卧底最好的人选,也别无选择,必须卧底;警校生涯或许是一切为尘埃落定时还为自己争取到的最后的放松,但紧接着便是“绿川悠”死亡,一个充斥着虚假而糟糕的过去的人便在世界上的另一个地方走了出来。
诸伏景光近日一直早出晚归,偷偷溜出学校,想必就是想到了这一层。他或许已经用自己的方式,在确保安全的范围内,着手开始调查。
降谷零没有抓着文件纸张的那边手的手指紧握成拳,深深陷入掌心。良久,他才长叹一口气,将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郑重地签上自己的大名。
“零组……”
他默念着,却突然笑了起来:“倒也和我蛮有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