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口而出这些刺痛人心的话语,裴暻煜也并不好过,但他必须保持清醒。
幻境再好,到底都是虚假的,他们必须离开,必须一起活下去。
他抬起手抚上了洛渊的眉眼,察觉到对方的抗拒之后垂眸苦笑。
事到如今,他必须狠下心来。
“小渊,你有一头雪白的长发,注定跟常人不同,我知晓你虽什么都没说,可心里很在意这一点,你想跟寻常人一般生活,不会有那些异样的目光注视。”
“在这幻境之中,你不再是异类,有疼爱自己的爹娘,有关系要好的好友,还有……我!”
“这些都是你曾经渴望得到却又得不到的生活,可世事无常,这世间万物总不能都按照我们的心愿发展,这世间总有太多不得已。”
洛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那些痛苦与不甘,一步步塑造了我们,再怎么不愿承认,那都是我们的过去,真实的过去。”裴暻煜说着,自身亦不受控制地红了双眼“是以,我们……”
“我不要。”洛渊将他的手拂开,表情冷硬“你怕不是被噩梦刺激得生了疯病,我会寻来最好的医师为你瞧病,莫要再说这样的胡话。”
言罢,洛渊毫不犹豫地甩开他的手,转身离去。
他不能再继续跟裴暻煜站在一起,一见到他就会想起他将自己丢下,毫不犹豫转身离去之后又找借口来糊弄他的模样。
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动手!
身后的裴暻煜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捂着心口缓慢蹲下,愧意和痛苦将他折磨得面目全非。
半晌,他伸手捂住自己的脸,声音沙哑,不知是在质问自己还是在质问这方天地:“我都做了些什么?我都做了些什么!”
……
自家中离开后,洛渊去寻贺景珩。
除了贺景珩,他不知道还能找谁。
裴家不能去了,裴暻煜在那儿,洛家也不能回,他的家人还什么都不曾知晓,自己现在这样会被他们察觉到不对,如今竟是想找个说话之人都不知该去哪儿。
思来想去,他只能来戏楼这边。
江晚黎和江嘉宁在戏楼中编排新戏,但江晚黎不再像以往那般专心,时不时就神游天外,以至于江嘉宁喊了她好几回都没得到回应。
江晚黎轻声致歉,正想说些什么,抬眼便瞧见了洛渊的身影,连忙带着江嘉宁朝他走过来。
洛渊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江嘉宁身上,耳边属于裴暻煜低哑的声音响起。
“为何江嘉宁不曾长大过?一直都是那个模样?”
“因为她早已经不在人世,你无法得知她长大的模样,自然想象不出来。”
难道这一切真的都是幻象?是自己捏造出来的?
洛渊心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这个问题……
不可能!
裴暻煜不过是让噩梦迷惑了心智,他们经历过这一切,从出生到长大到相爱,这些怎么可能都是假的呢?
可不能因他的胡话自乱心神。
“渊儿。”贺景珩在楼上唤他。
江晚黎目光中包含担忧,同江嘉宁一同凝望着他。
江嘉宁干脆上前抱着他的衣袖,脆生生的声音响起:“小渊哥哥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吗?快同嘉宁说说,嘉宁也能帮上忙的。”
洛渊呼吸一窒。
这么可爱的孩子,怎么能够是假的呢?
他听见自己在问:“嘉宁这两年怎么好像都不曾长过个头?”
江晚黎顿了一下,摸摸江嘉宁的脑袋:“再过个两年自然就会长起来了。”
是吗?
真的会长起来吗?
洛渊不能确认,更不敢确认。
“渊儿,怎么还不上来?”贺景珩在楼上又唤了一声。
洛渊好像得救了一般,匆匆转身往楼上跑。
江嘉宁有些茫然地扭头看向身边的大人:“小渊哥哥这是怎么了?”
“兴许是今日心情不大好。”江晚黎轻笑着解释“我们去为他煮个甜汤如何?待他喝完了,心情自然会变好。”
江嘉宁十分赞同这个提议,当即拉着江晚黎跑去膳房。
另一边,洛渊已经踏入贺景珩提前备好的厢房。
台下的角儿正在唱戏,唱着十年如一日不曾改变过半分的戏文。
日日都在排新戏,这新戏足足排了二十年。
案上摆放了许多烈酒,贺景珩单手托脸,大有一副不醉不归的模样。
洛渊在他身旁落座。
“怎么看着比昨日还要更难过了?”贺景珩轻声问。
洛渊事无巨细将所有事情都说与他听,说完后求助般望着他:“我该怎么办?他说的是真的吗?难道你……”真的只是一场虚幻?
贺景珩脸色有些难看,他望着洛渊低沉的神情,最终想说的话到底还是没有说出口:“喝酒吧,喝醉了,把那些都忘记就好了。”
他往洛渊身边摆了一个酒杯,往杯子里斟满酒液。
遇到烦心事就喝酒实在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借酒消愁,愁上加愁。
酒醒后带来的空洞之感只会比他们醒着的时候更难以忍受,可现在洛渊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贺景珩不断为他的酒杯添满,一杯又一杯热酒下肚,洛渊心中的难受却一丝一毫都没有减少,好像心头被喇了一道明晃晃的伤口,伤口没能好好愈合便被反复拉扯撕裂……
太痛了!
他将酒当作白水不断下肚,最终意识涣散趴在桌面上沉沉睡去。
楼下的戏台已经谢幕,宾客们走得七七八八,整座戏楼忽然就安静了下来。
贺景珩将自己的外袍脱下给洛渊盖上,看着他昏睡着却仍然无法舒展的眉心,不由得长吁了口气。
片刻后,包厢门被推开,江晚黎牵着江嘉宁走进来了,看了眼趴着睡觉的洛渊,又看向贺景珩:“我的人回来后说暻煜从洛府离开后就将自己锁进了自己的卧房之中,不曾踏出卧房半步。”
她想跟裴暻煜见一面的,可裴暻煜那边不愿见客。
不管是洛渊还是裴暻煜,他们俩都是贺景珩和江晚黎看着长大的,实在无法做到坐视不管。
贺景珩将方才洛渊同他说的话尽数告知江晚黎。
江晚黎意外地挑了挑眉:“这么说,是暻煜得了癔症?”
她自然不会认为自己是个虚影。
贺景珩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总之错不在洛渊这儿就对了,可裴暻煜认定他身边这一切都是假的,这该如何是好?
江楼主和贺少班主平生第一次为同一件事犯难。
在他们犯难期间,洛渊醒了好几回,醒了之后又找贺景珩喝酒,在戏楼里浑浑噩噩过了好几天。
他知晓自己此刻的行为是在逃避,可是除了逃避之外,他不清楚自己还能做什么,他不敢去面对裴暻煜,更害怕再从他嘴里听到了那些将他推开的话语。
贺景珩陪着他买醉了好些天,直到江晚黎看不下去,将贺景珩从厢房提走,把江嘉宁塞给他照顾。
怀中抱着孩子,贺景珩没有选择,看着江嘉宁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不得不担起哄娃娃的活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