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景珩骤然陷入沉默,表情凝重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
他的沉默是一种答案,也是裴洛渊早已料到的答案,因此并不觉着惊讶。
端起手边的茶轻抿了一口,裴洛渊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瞧,你做不到,正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你果然变了很多。”贺景珩凝望着他,微沉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来。
“是人就会变,你我都一样不是吗?”裴洛渊给他也倒了杯茶,看着茶杯里的水纹荡漾开来“事情总要一件件解决,即便是要离开,也该先将风险处理掉。”
贺景珩垂下眼眸,他自然清楚这个道理,同时他也很了解自己的身体情况。
以目前的情况来瞧,他可以先用药物以及医师自身的玄力压制,不会让咒术轻易发作,至于日后会如何……他可以慢慢寻找解决的办法。
童昭宁不可能将保命的底牌交给他们,这是贺景珩从一开始就清楚的事实,他从不把希望放在童昭宁身上,所以才想要直接杀了她一了百了。
“总要想办法逼她开口。”裴暻煜忽然出现在窗口,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目光从桌面上的点心掠过“若是她死了,那便真的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贺景珩轻叹了口气,不知是因为他的到来还是因为他的话,抑或是两者都有。
裴暻煜从窗边跳进来,将手里的食盒放到桌面,“一块用个晚膳?”
贺景珩微微点了点头。
裴洛渊伸手将自己的画和笔收了起来摆到一边,等裴暻煜将食盒里的饭菜取出。
期间,他对贺景珩道:“我曾做过一个梦,梦里你只是一个戏班子的少班主,身边没了沈既白,感觉很好。”
感觉很好?
这是什么形容?
贺景珩略微疑惑地望着他,没明白他话语中的意思。
见他目露茫然,裴洛渊只好解释:“没有他在的时候,你会开心很多,不会时时刻刻将目光放到他身上,离了他,你才像你,他从来都不是你的良人。”
贺景珩愣住了。
默了片刻,他伸手搭到裴洛渊脑袋上,轻轻揉了揉:“人同人之间的感知是不同的,并不是不存在就会高兴,至于良与不良……人生路漫漫,得失自尤知。”
他看见裴暻煜将裴洛渊平时偏爱的菜品摆到裴洛渊面前,脸上不自觉露出一点笑意。
他说:“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但总会有一些小小的欣喜,让过往一切烦心与难过都称得上值得二字。”
裴洛渊不太理解,但也不反驳,正如贺景珩所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不管是自己还是贺景珩都一样。
无论这个选择的后果会是什么,也不管将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有些选择始终不会改变。
三人沉默着吃完了这顿饭。
临近离开之时,裴暻煜对他道:“沈既白在寻你,好似往贺府的方向去了。”
贺景珩起身朝他们拱手行了个礼,转身往楼下去。
裴暻煜默默将空了的碗碟放回食盒里,收拾干净卫生桌面后将裴洛渊的画摆回原位。
他将裴洛渊搁置在一旁的毫笔拿过来,在长街边缘凭空添上了一扇木窗,半开的木窗中是正在认真作画的裴洛渊。
两人的画风截然不同,融合在一块却有几分相得益彰的意思。
“我以为你会选择帮他。”裴暻煜轻声道。
“他有他的选择,我也有我的。”
“你的选择就是一直离家出走?”裴暻煜扭头看向他“你已经很多年没回过家了。”
裴洛渊不说话,但是意思明确,回去自然是不可能回的。
裴暻煜没有坚持要他答复,垂眸在他眼角轻吻了一下:“再有个几年,整个玄界都被你给逛遍后,打算去哪?”
裴洛渊也不知道,他自己都没意识在不知不觉间,他几乎已经踏遍了整个玄界。
日子转瞬即逝,眨眼竟已经过去那么多年,年少时不敢想的不敢做的,现下都能轻易做到,可他却感觉不到高兴。
“还不打算回家?”
“不回。”
意料之中的答案,裴暻煜心中轻轻叹一口气,低头去亲他的双唇。
裴洛渊眯起眼:“还是说你打算再将我抓回去关起来?”
“不会再关你了。”裴暻煜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想去哪就去,想做什么就做,我不拦你。”
现下裴暻煜只期盼他能够好好的,不敢多做要求。
另一边,贺景珩从客栈走出来,同楼下等待的月荷会合,缓步往贺府的方向走去。
这些年浑浑噩噩受人牵掣,竟没发现整个荨菰域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现下整个荨菰域走在大街上的人,已经没几个认识他了。
他们之中大多都认识月荷,会笑着同她见礼,表现得很是尊敬。
“这些年,你做得很不错。”贺景珩道。
月荷抬起头望着他,不知想起了什么,声音有些微微发颤,“撑起贺家并不容易我其实不知该怎么办,只能将我当成你,遇到难题就想如果是你会怎么做。”
这么些年下来,她快将自己活成第二个贺景珩。
幸好,他终究还是回来了。
自己所做的一切并没有浪费。
“其实你很适合在这个位置。”贺景珩轻声道“不必过多考虑我的想法,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就好。”
“属下想做之事便是陪在大人身边。”月荷不自觉地攥紧拳头“大人是月荷唯一的家人,大人在哪,月荷就在哪。”
贺景珩沉默。
月荷察觉他话语中掩藏的信息,忙道:“若是大人累了,月荷愿意继续留在这个位置,贺府依旧是大人的后盾,若是大人想离开,也莫要落下月荷。”她说什么都是要守着自家大人的。
贺景珩微微点头,没说什么。
只是他心里清楚,月荷不可能永远跟他待在一起。
她总会有自己想做的事,遇到相知相惜之人,日后她会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在意的人,而自己也只是一个相对重要的过科二。
那样的未来总会到来,只是稍晚一些罢了。
回到贺府时,天色已经彻底昏暗下来。
守门的侍卫朝他们拱了拱手,并表示沈既白已经在府里等候多时,请贺大人移步。
贺景珩其实不明白他这会儿来找自己做什么,他以为白天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将该说的都说清楚了。
贺大人摆了摆手表示自己已经知晓,大步走向自己的庭院。
沈既白坐在院子的圆桌旁,身边站着一个黎筌,身后是飞扬的柳树。
这样的场景很是熟悉,就如同当年一般。
有那么一瞬间,贺景感觉到恍惚,好似回到当年老域主还未离开的日子。
那时候什么都还未发生,沈既白总时不时到贺府来寻他,在他忙着的时候默默坐在庭院中等待,半分少主的架子都没有。
那个少年的模样慢慢跟眼前的域主大人重合,很像,又很不像,看得人情不自禁地泛起悲意。
沈既白自是留意到他回来了,抬头朝他露出一个笑容。
贺景珩朝他走过去,斟酌着用词,“怎么来了。”
沈既白语出惊人:“如今你可以去杀童昭宁了,我不拦你。”
贺景珩:“???”
贺景珩心中陡然一惊,他当然知晓沈既白不会轻易妥协,如今他就这样让步,不仅没让贺景珩安心,反而还将心脏悬上了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