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空无一人,元无渊围着朱墙,缓步行于宫道。他走到一颗葳蕤的老树下,掌下是树身干枯的纹理。
这是元无渊自幼时起便熟悉的触觉,如果那场宫变不曾发生,那么今日东宫的主人合该是他,皇位之上的人也合该是他的父亲。
当年之事如今想来其实很简单,元无渊嗤笑一声,不过是先皇为了扶稳心上人淑妃的地位,亲自扳倒贵妃的母家。外祖与母亲已然失势,那太子又能当多久的太子?
九死一生的局势,唯一的生路便是宫变谋反。如若败了,也不过是天命如此,认命赴死耳。可如若一事不为,不妄图与天作斗,那当真是必死无疑。
自古以来成者为王败者为寇……元无渊想他的父亲到最后应当是慷慨悲壮,为真英雄也。
是的,他理解他的父亲。准确而言,当他身为先皇帝的皇太孙时,他就崇拜他的父亲胜过世上任何人。
在元无渊眼里,他天授英明的父亲,才有真正的天龙之姿,才是众望所归的人主之才。
他恨先皇帝薄情,恨容皇后冷漠,而他最恨的,当属当今晋阳王谢敬。
二人分明是刎颈之交,到最后却为了与先皇帝的君臣道义亲自了结先太子。而最后他竟然还以为慈悲地留了自己一条性命?元无渊可悲地想,生不如死地活着,还不如一死了之以慰父皇在天之灵。所以谢敬这个伪君子……真该死!
元无渊确信有朝一日谢敬绝对会死在他的手上,而为父报仇的那一日也必定即将来临。
他慢慢踱步,夏的气息萦绕在这方宫殿。
元无渊知道谢敬上交兵符是因为什么——他到底心中有愧。可愧疚……元无渊冷笑出声,愧疚又有何用呢?面对活人时尚且无用至极,更况乎面对已故之人!
谢敬必死无疑,这是他与元祯明的交易。
入宫前的那个夜晚,他第一次动手杀了人。当那柄薄薄的匕首刃进脆弱的脖颈时,他的二皇叔,元祯明的亲兄长,下一位东宫的主人——再也见不到明日的清晨了。
想到元祯明,元无渊的神色微微一变。
容皇后膝下唯有公主,于储君一位上从不多费心思。不管是贵妃的大皇子稳居东宫,还是淑妃的二皇子夺嫡入主,尊贵的容皇后都会是日后尊贵的容太后。
谁料世事弄人,起兵谋反的大皇子被下令处死,储君之位本已是收入囊中的二皇子一夜身死,最后得大典继位的,是曾经如蝼蚁般不起眼的三皇子元祯明。
元祯明……元祯明是个疯子。元无渊面无表情地想。
第一次认真注视元祯明的眼睛,是元祯明问逃亡路上混身狼狈的他要不要回宫。
“我帮你杀了二皇叔!”元无渊腿骨摔折了,趴在渗满夜雨的泥地目眦欲裂地抬头呐喊,“你帮我杀了谢敬!”
元祯明生了一张温善的容貌,闻言只是微微怔然,随后轻轻笑了。他轻描淡写地别过话头,说:“无渊,我只是在可怜你啊。”
“你有欲望……是人都有欲望,”元无渊强忍腿上蚀骨的痛意,尽力仰头,目光直直地盯进元祯明的眼睛,“否则你又怎么会找到我?”
元祯明静静地俯视元无渊。
他忽然开口,说道:“无渊啊,昨日夜里你母亲自缢了,临终前她给你留下了一个弟弟。”
元无渊瞪大眼睛,气息一动不动,不知是痛苦还是茫然。
过了几秒,元无渊才艰涩道:“求你……救救我。我绝无二心。”
元祯明轻声细语地问:“人心易变,你要如何证明你的——忠君之心?”
那夜过后的一日清晨,元无渊成了一个残缺之人。
此后多年,他也如是忠心耿耿。
……
“孟昭音,这块糕点好吃,你尝尝?”
楚苓拉着孟昭音的手走到桌案旁,指着案上的莲子芙蓉糕,“喏,你尝尝嘛!”
她这段时日晒得肤黑了些,精气神却是愈来愈好。
孟昭音顶着比花还要娇艳的新妆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块糕放在嘴里咬了小半块。
“怎么样?”楚苓双目炯炯,看着孟昭音问。
“这是哪家的糕点?”孟昭窈也试了试,旋即露出赞赏的笑,“好手艺。”
楚苓摇摇头:“不知道,桌上摆了这么多家斋的果子甜糕呢。”
孟昭音出神地看了边上那只不起眼糕点盒子好几眼,心里不知在想什么,只是手往相反方向一指:“要得胜斋的果子。”
明日成亲,今日再挑婚宴上要用的果子已经很迟了,幸而孟昭窈行事明快妥当,叫孟昭音又能闲着偷好几分的懒。
楚苓一面百般赞成一面纳闷问道:“得胜斋的果子好啊!毕竟最贵就是最好的!不过口味比不过这家的呀?”
孟昭音张了张嘴:“这是外祖母从青州带来的,上京没有。”
孟昭窈神色怪异地回看了她一眼,孟昭音垂眼当没看见。
“头冠太重,我先回房让翠珠卸下了。”
等孟昭音走后,楚苓才收回忧心忡忡的眼神看向孟昭窈:“她这几日有晒太阳吗?”
孟昭窈一边复数礼单一边回道:“她听你的话,每日辰时都到院子里走半个时辰。”
楚苓皱眉道:“说话吗?”
孟昭窈叹道:“很少。”
楚苓跟在孟昭窈身后,低声道:“心气都要散了!”
孟昭窈步子一顿,回头时双眼已然红了,她喉间涩然,像是不可思议:“我不明白孟昭音在想什么,难道月枝死了她也不用活了么?难道除了月枝……这世上就再没有她所爱之人么?”
楚苓瞠目结舌,不知要如何开口。
孟昭窈抬手将眼角欲滴未滴的泪狠狠抹去,抱着礼单出了溪霜院。
“我……”楚苓张了张唇,随后跺跺脚,返身去找孟昭音。
孟昭音发上的珠冠已经拆卸而下,翠珠和银簪站在一边,你一言我一语说着些俏皮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