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昭音望着镜中的自己,扯了扯涂了口脂饱满红润的唇。
她开口,透过明镜和楚苓问声好。
翠珠和银簪识眼色地退了下去。楚苓坐在孟昭音旁的圆凳上,欲言又止地张了好几次嘴。
孟昭音靠在梳妆台上撑着额首,开口时音调有几分倦懒:“你要说什么?”
“孟昭音,我这辈子只经历过一次喜事,你知道的……我没见过我姐姐穿喜服的样子,但我一定会见到你的样子,我有多希望我姐姐幸福我就有多希望你幸福……或者说是更希望!”
楚苓开口,前言不搭后语地泄出一连串话音。她有些羞窘地不敢看孟昭音。
孟昭音不觉得好笑,只觉得心中一暖,她没有保证日后是否会过得更幸福,她只是拉过楚苓的手,细声问:“你这些日子过得可还好?从玉也好么?”
楚苓自然说好,实际上,从与孟昭音相识起,楚苓就觉得她日后的日子必定会蒸蒸日上。原因很简单,因为孟昭音身上有一股鼓舞人的劲力。楚苓想起她爹在世时说过的话——人嘛,还是要多和那些愿意活着、认真活着的人交往。
楚苓由衷地希望孟昭音还是这样的人,这比祝福她与谢明灼百年好合更有必要!
“李姑娘手腕受了伤,不过写字抓药不碍事,”楚苓想起那日孟昭音写了一封信让她到李府后门接应一位姑娘,“比翠珠听话多啦,我也轻松多啦。”
“那就好。”孟昭音听了,安心又倦然地垂下眼。
“你,你去看过月枝了没有?”话一脱口楚苓便巴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孟昭音摇摇头,说没有。
这一月的每一日,她几乎都在无垠的悲痛中睁眼。有时梦到亡人再醒来,孟昭音发觉自己早在梦中便已泪流满面。
这段时日里,她做任何事都没有力气,浑身上下所有的心力只够支撑她想一件事。
如果没有下山。如果留在青州。如果……如果不曾收到李从玉的信。那么月枝还会不会活着?
想到这,便觉肝肠寸断的痛苦。
“想着,过几日再去看她。”
孟昭音将一根金簪抵住掌心,刺痛将她的灵魂按回这幅躯壳。
她想,再给自己一些消沉的时日吧。
日升月落,夜尽昼生。
晨晞未明时,侯府上下灯火通明,那些忙忙碌碌的仆妇侍女面上皆然喜笑颜开。
等孟昭音清醒过来时,绛红色的薄锻大袖霞帔已然在雀羽般的大红织金袍外披好了。
孟昭音本就生得清美,侍妆娘子的手又巧,如今更是胭脂香浓,容色瑰艳绝伦至叫人难以移目。她一起身,点翠华冠上缀满数不清的金玉钗环便轻轻摇荡,发出清脆琳琅的声响。
“重不重?”孟昭窈走过来,问了一句孟昭音发上的华冠。
孟昭音颔首,略略弯眉道:“你吃过了吗?”
孟昭窈眼皮一抬,出声屏退众人。她从手上的小盒中拿出一碟糕点,每一块都切成正正好适口的形状:“吃吧,先垫垫肚子。”
“你当真要嫁给谢明灼了?”孟昭窈看着因要顾忌口脂而小口进食的孟昭音,心情有些复杂,“真奇怪。”
孟昭音问:“奇怪什么?”
孟昭窈面沉如水地提醒道:“谢明灼大半个月只托人捎来一封口信,你病了,他连个人影都不见。”
“是这样啊?”孟昭音浅浅莞尔,倘若不是为了安抚孟昭窈,她连在意都不在意,“阿窈,至少还有一封信。”
孟昭窈却在心中想着几日来谢明灼和宁妤的风言风语,一时冷笑不止。
待到辰时亲迎,孟昭窈看着晋阳王府派来的小厮弓腰连声道歉,心中对谢明灼的不满已然倾斜而出。
所幸院外还有常氏来回吩咐侍女的声音,否则院内当真一片寂然。
“什么叫路上忽然出了差错?”孟昭窈面上含笑,说出的话却棉里含针、不甚客气,“难不成误了吉时谢家要悔婚?”
远安侯开口斥责道:“阿窈!这些话成何体统!”
柳云婵称病暂别,侯府坐镇的人只剩下远安侯。他转身看向王府小厮,沉声道:“陛下赐婚,今日一切诸事绝对不可耽误。”
自青州而来今日端坐主位的岑老夫人冷然笑道:“一个男人,只会在小辈面前称丈夫算什么本事。”
远安侯自是勃然大怒,但碍于种种缘由终究未曾拂袖离去。
岑老夫人挥手道:“先下去吧,路上慢些也不要紧,总归不会叫孟氏等太久。”
小厮如蒙大赦,一面点头哈腰谢老夫人体谅一面忙不迭走了。
然而,说是如此说,岑老夫人对谢明灼本就寻常的耐心如今更是变得逐渐淡薄。
等到仪仗开道,鼓乐相迎时,就连柳云婵都坐在位子上同岑老夫人相看两相厌地说了好几回话。
……
……
同心结的络子在玉白指尖间来回摆弄,不知等了多久,孟昭音终于听到喜婆嬷嬷高扬着嗓音向屋内喊道:“新郎官亲迎咯——”
孟昭音起身,在翠珠与银簪的搀扶下起身,她踏出溪霜院,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熟悉的院门,说不上怅然,只觉得世事流逝无常。
到正院,冗长的亲迎仪式在声声鼓乐中结束了。
“愿尔夫妇同心,琴瑟和鸣……”
眼前是一片红,耳边是公公拉长音调的圣旨祝语,在喜乐祥和中,孟昭音上了花轿。
轿子四平八稳地越过长街,落轿至王府。晋阳王府朱门大开,礼乐齐鸣,孟昭音的手搭在谢明灼的小臂上,在一片纷闹繁杂之中,孟昭音的耳边只能听到谢明灼悄声但清晰的一句:“娘子小心。”
孟昭音跟在谢明灼身后,一步一步踏进晋阳王府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