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猎围场上，筋骨峻拔的龙驹昂首扬鬃，发出一声清越的嘶鸣声。追风蹑景时前蹄腾空，骤然人立，骑背上的男人腰腹运力，挑箭挽弓，箭矢破空穿风，势疾奔星直射鹿首。

“世子天姿卓绝，实令安心悦诚服。”

谢殊高踞马上，睥睨而视着一身青衣白布的新任禾相。

禾安嘴角噙一道真心实意的微笑，不卑不亢大大方方地任由谢殊打量。

“禾大人下手狠绝，也令在下深感佩服。”

耳边迅疾掠过一道箭风，身后响起雉鸟的惨叫声，禾安面色不变，仍旧保持那道温善的笑。他抬头越过弓身与谢殊对视，温和提醒道：“刀剑无眼，上天有好生之德。”

谢殊居高临下地看他，闻此言后笑而反问道：“丞相所杀之人，莫非世上生灵？”

禾安缓慢摇头，道：“世子所弑生灵无辜，安所诛之人有罪。”

谢殊想起身死山道的宁山，沉默片刻道：“罪不至死。”

“世子此言差矣，”禾安仰头，定定看着谢殊，“宁山在位时贪墨军饷，中饱私囊，陛下仁慈，念在过往君臣情谊，只要了宁山的命。”

宁山是谁的人，贪污受墨又能为了谁？用宁山一条命平补缺漏的军饷，当真是一桩好买卖。谢殊讽笑道：“早知会死在救命恩人手里，还不如几年前命丧山野来得干脆。”

禾安自然听出谢殊言下讽他虚伪之意，他半分也不恼，只淡淡笑道：“君要臣死罢了。”

谢殊目视前方遥阔天地，无言半句。

“世子不想问我什么吗？”

谢殊眼眉淡漠地扫下一眼，意思显然。

禾安舌尖微微一卷，轻而清晰地吐出三个字，“陈、庆、熊。”

“宁山给你的信你应该看了吧？”禾安满意地看见谢殊面色一变，又鸣鸣自得地肯定道，“他要你为楚明鹭寻仇。”

谢殊平静地看着禾安，适才僵滞的脸色归于自然。

他不紧不慢地开口，嗓音缓而松弛：“既然丞相什么都知道，那么丞相希望我如何？”

禾安墨眉一挑，似是未料想过谢殊的平淡，“看来楚氏与世子的情分不过如此啊。”

谢殊没有说话。他翻身下马，将弓挂在骑背上，站在远处的太监见状便小步跑来，低着头将马牵走了。

“烦请丞相好心赐教，楚氏做了什么要让丞相下此死手？”谢殊站在禾安身前，面色惑然地看向他。

禾安直视他道：“君子相惜，平心而论，楚氏乃为民者也。”

这句话里有赞赏，有遗憾，谢殊沉默地看着禾安，他听禾安用喟叹的语气可惜道：“然眼界狭隘，只看得见一地之民，因小失大，否为英雄。”

谢殊眼眸微微一眯，禾安却再不肯多说什么。临行前，禾安朝谢殊微微拱手，放言道：“同为士者，我在心中引他作知己，杀他，我对他不起。然世上若樊笼，早日归返自然，是楚氏之幸。日后天下安定，士为知己者死，我亦无怨无悔。”

云淡风轻，朗空万里。

禾安笔直的身影消失在谢殊视线，他目光微抬，以一种直视死亡的姿态直视苍穹上空的那轮烈日。

今帝皇嗣单薄，皇子公主年岁尚幼，难以见血，内场说是围猎，实则更像皇家圈养起来供孩童取乐的一片林地。

故而凡围猎时，谢殊多在外场同熟友作伴。

雀跃的欢呼声由远及近，一众儿郎中仇红妆极为显眼，她挽弓时英姿飒爽，身边围满眼含钦佩与喜爱的女娘。女娘们的花一捧一捧地往仇红妆手边放去，男儿们自觉风采被人夺走，无不对仇红妆心生嫉妒与怨怼。

“仇红妆不是要和安王定亲？女子抛头露面有违礼法吧？”

谢殊与那郎君擦身而过，闻言嗤笑一声，轻飘飘落下一句：“那应当是没有。不过李公子油头粉面倒是有碍观瞻啊。”

正要往内场走起时，谢殊忽被一位公公拦住。

那公公笑眼眯成一条缝，谄媚道：“长公主递了信，还请世子回王府。”

说罢，公公腰背微躬，双手呈上那封信。

信上是熟悉的字迹，谢殊神情微有怔愣，他看了一眼内场的方向，随即转身离去。

……

内场皇室帏帐中，容太后淡声问元祯明：“陛下最近身子可有好些？”

披一袭明黄锦袍的元祯明高坐主位，闻言侧首回笑道：“多谢母后记挂，不过是一场不起眼的风寒。”

容太后垂眼，慢条斯理地掸去膝上掉落的雪白狐毛，平淡道：“你母妃的忌辰要到了，有空去祭一柱香吧。”

元祯明低眉顺眼，微微一笑道：“是。”

容太后看了看元祯明，从那张脸上寻找出故人的影子。她说不算喜欢元祯明，只是因他生身母妃爱屋及乌罢了。

“儿臣近些日子时常梦到母妃，”元祯明抬头，对上容太后的视线，“她说，她此生最愧对之人是父皇。儿臣也深以为然。”

容太后安静地看着元祯明，神色平平，那双已盛风霜的眉眼如潭沉渊。

“有些东西，儿臣受之有愧。”

容太后忽而开口，淡淡道：“可事已成定局，便是无可挽回。”

“当年李妃神智不清，匕首藏于袖间行刺……山晴为我而死。”

“你的父亲是谁哀家不在乎，”容太后目光上抬，看着帘帐外的蓬勃生气，沉声道，“哀家只知道，你是山晴的儿子。”

元祯明喉间微有三分涩然，几乎有一瞬想要放弃。

不过，心口那点淡薄的不忍之情很快就随着手中刺出去的匕首烟消云散了。

鲜血染红胸口，容太后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她手捂住伤口，汩汩殷红从指尖溢出：“你……你做什么？”

“母后，你糊涂啊。儿臣当然是在，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