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欠你？”

“我的母亲根本不是为你而死的，她是被你逼死的！”

容太后面目狰狞失色地看着元祯明，她气力全无，只能感到血在流逝，从滚烫到寒凉。

“那个愚蠢的妇人宁愿被先帝处死也不愿与她的有情人生死两隔，她怨恨你自作主张救了她的命，她还活着只是为了我……也为了我，她用她的性命算计来你一辈子的愧疚。”

元祯明娓娓道来：“母后，您必定也同儿臣一样觉得山氏蠢不可及……可再蠢，山氏毕竟还是儿臣的生身母亲啊。”

元祯明居高临下地看着痛苦倒在榻上闭眼流泪的容太后，他到底还是留了情面，没有一刀毙命。

“我佛慈悲，是生是死，全凭母后造化。”

他拔出匕首，当着容太后的面猛地插进左肩，那张书生面一下痛失血色，他侧头，对帐外高喊道：“来人……有刺客！”

太医抢救一日未果，容太后逝。而同一日，废太子本应已故长子元无渊现身上京，叩拜今圣。

晋阳王谢敬欺君罔上抗旨不遵包庇旧党，涉有朋比为奸谋反之嫌。

今圣下令，除长公主与孟氏女，其余上下满门抄斩。

容太后薨逝的消息传到晋阳王府时，王府已是一片赤地如染的尸山血海。

无边夜色笼罩着沉重的血腥气息，凄厉的哭喊声不绝于耳，孟昭音带着银簪与翠珠一路避开兵士奔向前院，照夜护在三人之后。翠珠的哭泣混在人群中，她怕死，更怕疼：“姑娘，我们回侯府吧！”

孟昭音眼圈血红，她重重抱着翠珠，抚背无声安抚。

翠珠在孟昭音怀里大哭出声，银簪强撑冷静地一一扫过遍地横尸，快声道：“姑娘，这儿没有世子。”

孟昭音深吸一口气，她向照夜问：“你们的人呢？”

照夜脸上的神情紧绷到颤抖，他唇瓣嚅动，张了张嘴，崩溃道：“人不够……来不及……太突然了……”

“找玉腰奴，要找玉腰奴……”照夜大哭出声，口齿不清道，“孟姑娘，我可以死，你救救萍叔，萍叔在殿下心里很重要！”

“现在王府已经被人围成铁桶了，怎么去啊！”翠珠哭累了，只得将一切付出于口愤愤骂道。

照夜六神无主地看向孟昭音，道：“殿下的书房有一道密道。”

翠珠突然喜出望外，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密道？我们可以去啊！”

“密道狭窄，只容一人而过。人多气息稀薄，会死。”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翠珠一瞬之间都看开了，开口也当最后一日活着那般大言不惭：“都修密道了为何不修宽敞点？”

照夜扯了扯嘴角：“殿下说过密道又不用来野炊，宽敞点就不叫密道了。”

谢敬虽上交兵权，但并非全无亲兵，刀剑声呐喊声响彻浓夜，时不待人，孟昭音当机立断道：“你去！”

谢殊的院子离这儿有些远，刀剑无眼，最合适之人只能是照夜。

照夜忍住哭泣，步子却一动也不动地僵立在原地：“殿下有令，凡事以孟姑娘为先。”

“一切以我为先？那你还敢忤逆？”孟昭音气急反笑。

照夜清醒道：“一切以孟姑娘——周全为先。”

孟昭音无话可说，她心口蓄起一腔火，正要对此僵局再次开口时，银簪忽道：“姑娘，我去。我不怕。”

照夜将腰间令牌飞快解下递给银簪后告知银簪密道所在之地，银簪接过，转身欲走。

孟昭音用力拽住银簪的手，她发觉银簪也并非面上那般沉稳平静，她的手在颤。

孟昭音盯着银簪，一字一顿道：“不准出事。”

手腕被人牢牢圈住，银簪看向孟昭音，郑重地点了点头。

银簪一走，孟昭音几人便顺小道往前院而去。

一到前院，鼻尖萦绕的血腥气息更为浓郁，满地遍是残躯，孟昭音听见身侧的翠珠干呕出声，她目光在此方逡巡，照夜一面提刀刺向从四面八方扑上来的兵士，一面道：“孟姑娘，你二人小心些！”

翠珠看了眼孟昭音，见孟昭音无动于衷，她也就无所谓了，甚至还能有礼道谢：“多谢公子……公子小心身后！”

照夜旋身一转，灵活躲开挥来的长剑，反手掰碎手骨抹颈而弑。

孟昭音生平头一回见人这般果决杀人，她瞪大眼，下意识对翠珠道：“若有生还之日，我们也学些本领吧。”

“姑娘，”翠珠欲哭无泪，“你也怕死啊？我还以为你这般冷静是不怕啊。”

孟昭音道：“当然怕，只是我知道我死不了，你们也死不了。”

“托谢明灼的福，陛下要杀谢氏，于我却无干息。我的贵妃姑母必然保我无恙，你是我的人，照夜也勉强能算。”

孟昭音此时此刻无比清醒，“那些兵士会盯着我的脸，认出我后手上动作放缓——照夜你照杀便是了。”

“长公主今日礼佛不在王府，太后无故薨了，与此同时又冒出废太子旧部……一切的巧合只能指向一件事，陛下想对谢敬下手久矣——”

孟昭音轻声又残忍地吐出几个字：“谢氏必死无疑。”

“萍叔！”翠珠眼尖，一下从黑夜之中看到踽踽独行的萍叔。

萍叔回头，微微露出一个缓慢的笑，他手中拖着一把剑，向孟昭音点了点头后又郑重行了一个礼数。

暮暮苍矣之人，面庞的皱纹像一弯又一弯河流，河流蜿蜒似人生，人生流向远方，寂静如死地的远方。

孟昭音瞪红眼圈，心觉不好，大叫道：“照夜，拦住他！”

电光火石之间，照夜已是飞奔而去，奈何萍叔手上剑刃更快，剑划过脖颈，血溅在浓墨的夜色中。

手中剑落地发出叮啷脆响，萍叔双膝一软，跪倒在天地之间，血海之上，以及……谢殊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