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音，我什么都没有了。”

孟昭音正要开口，却见又一波兵士从府外而来。

谢殊回身，见到那张早已在记忆里湮灭的脸。

来人穿一身蟒袍华服，孟昭音觉得面熟，又看了看，倏忽想起上回见到这张脸时，他身上的还是太监宫服。

元无渊站在不远处，轻轻招手道：“孟娘子，好久不见啊。”

孟昭音没有开口，元无渊遗憾地耸了耸肩，他转头看向谢殊，微微笑道：“我猜到许潜那憨货会为着道义不杀你，所以我亲自来杀你。”

见谢敬还在看着自己，元无渊嗤笑道：“父债子偿，谢敬死了，你也应该去死啊。”

“我这么多年所受之苦，谢敬哪怕死上一百回也不足以偿命！”

见谢殊还在无视自己，元无渊怒道：“谢殊，你知道你最让人恨的是什么吗？”

谢殊终于说道：“有许多人恨我，缘由万千，其中之一是什么？你说吧。”

“我是皇长孙，所有人都应尊我敬我，可你？你算什么东西！你竟然敢忽视我超越我让我在我父君面前尊严尽毁！”

身上的血在不断流淌，谢殊自然而然感到了无生气的寒冷，他懒得再和元无渊开口，这种人在他眼里和杜景彦无聊得不相上下。

元无渊平生最恨被人忽视，尤其此人还是谢殊，他恶劣地洋洋自得道：“我让陛下下令，你应当恨透我了吧？”

生命中只有恨的人压抑久了此时终于得到一个宣泄口，孟昭音眼睁睁看着元无渊的脸色逐渐变得扭曲狰狞，她站在谢殊身前，问得真心实意：“谢敬留你一条性命，你若这般痛苦，何不自我了结？”

元无渊阴冷笑道：“我活下来，是天命所归，与谢敬无关。”

“孟娘子，我不会伤你，”元无渊在夜色中轻轻道，“因为我们都有一位共同的老师——他姓禾，禾苗的禾。”

孟昭音原本不以为意的面庞在最后几个字时还是愣了愣，她看向元无渊，眼里有不可置信的震惊。

“谢明灼的死，就是老师亲自动手的。”

纵使身处横尸之上，元无渊的神情还是柔软许多，他对孟昭音道：“老师很想你，但却因为愧疚不忍见你。”

“你到了妙仁庵能逃出来，也是老师的手笔。”

元无渊看着思绪已成一团乱麻的孟昭音，微微笑道：“妙仁庵主的那些孤女最后会被人送到老师手里，老师把她们尽数放了，名册还在，孟娘子可以亲自看看。”

“如此妙仁庵罪证周全，老师为了你能光明正大离开妙仁庵，不可谓不远虑。”

似乎看出孟昭音的疑虑，元无渊又添了最后一句话。

孟昭音呆立原地，脑中纷乱如麻。

照夜下意识看向孟昭音，谢殊却低垂下头，什么都没说。

“所以，昭音啊，你还不知道你应该站在谁身边吗？”元无渊的声音中带着某种蛊惑。

“谢殊，我不知道……”孟昭音少见地失语，她并未理元无渊，只张了张嘴，不知道在迫切地解释什么，“我见到你……并非我有意为之。”

“我知道。”

谢殊开口，对孟昭音轻声道：“我永远不会怀疑你。”

永远确实是一个无法让孟昭音安心的词语，可此时此刻，孟昭音却放任自己选择了相信，因此她变得安定了下来。

于是急躁迫切的人就变成了元无渊，他怒而阴狠地下令兵士按住护在谢殊身前的照夜与孟昭音，旋即他亲自上前接过兵士递来的长剑，一剑又一剑地捅进谢殊身上。

他并不一击毙命，只如同对蝼蚁般缓慢折磨。

喉间一片腥甜，谢殊无力地跪了下去，他以为他要死了。

原来人生如此短暂。

烟花易冷。

烟花……

像孟昭音那双好看的琉璃色眼睛一样令人感到眩晕。

人在临死之前能看见烟花？

谢殊费尽全身力气地睁开眼，他看见孟昭音水涟涟的眼里倒映出狼狈不堪的自己，听见一声又一声交叠不休的慌乱惊叫声。

他感受到元无渊拔出剑，惊疑不定地问是谁。

是谁？

漫天炸开的恍若烟花一般耀眼的火球是谁动的手？

谢殊不知道。

他只知道，天要怜他。

他命不该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