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上写府中生事让他即刻回府，谢殊将信折好，晀目望向远方湛蓝云天。

长公主今日往大崇寺祈福，大崇寺路途遥远，饶是快马也要花上半日，没有会写下这封信的可能。

谢殊神情凝重，策马扬鞭，却是往大崇寺的方向去了。

他本疑心这是调虎离山，可当真到了大崇寺，见一片庄严祥和之景中，长公主正双掌合十与住持道别。

如遭棒喝般，谢殊形如枯木僵立原地，他心头惶惶，在仪安长公主目光投来前，谢殊下意识避开。他翻身上马，快马加鞭原路回返。

纵马狂奔，回京也已至夜深，一路皆闻悲恸，竟是太后薨了，今圣孝悌至诚，令百官持服，举朝服丧。

谢殊失魂落魄，眼底一片血红，却不敢慢下。

白幡随风飘拂翻飞，王府血色漫天染地。

夜色如一砚浓墨倾洒人间，谢殊孤身立在朱门阶前，眼前府门大开，原来想要染红一座偌大王府也只要杀三百六十七人。

今日递信的太监站在府门前，高高在上地乜视一步、一步踏上长阶的人。

“谢世子——”

未说完的话被堵在口中，代替的是一声难听的嘶嚎，那太监双脚离地，眼珠眦裂似乎要掉出眼眶。太监软弱无力地抬起双手，试图掰开掐住自己脖颈上那只青筋虬结的手。

那只手的主人微微用力，他感受到掌下人的呼吸渐渐衰弱，生气也渐渐消散。几息后，谢殊面无表情将那着宫服的太监扔在一旁。

他随意在一具尸体身上挑起配剑，许潜手下兵士惯用好剑，剑刃锋利，倒是称心。

剑上染了血，谢殊身上也多了肃杀的血气。起初先是别人的血，后来慢慢地，是谢殊自己的。从那张丰神俊朗的脸上沾血，再到之后身上每一处地方都在淌血。

庭院中，那些雕梁画栋被血与夜浸出败悼之色，许潜站在中间，周遭了无生气。他生得人高马大，左眉到右耳被一道肉疤连了起来，他回头看向谢殊，意外地挑了挑眉毛。

“老子还以为你跑了。你怎么不跑？”

谢殊的目光越过许潜，看向许潜身后那把剑，谢敬的头颅被人横穿于上。

一世英名之人最后落得如此下场，谢殊与他的父亲遥遥对视，那双死目微阖，竟然像是释怀。

释怀什么？释怀故人之子还活在世上为父报仇？还是释怀当年之事到底不负君主？

心中有滔天恨意，谢殊握剑的手越来越用力，即使剑柄在掌心磨出血，他也浑然未觉。

为人臣，为人将，为人亲，谢敬都做得无可挑剔。可唯独为人夫，为人父，谢敬却做得一塌糊涂。

“你老子死了，你怎么不伤心？”许潜啧啧称奇，开口是风凉话，“谢敬杀皇帝全家了？皇帝竟然下此死令啊。”

谢殊慢慢转头，看向许潜，平淡道：“我那位舅舅不是要满门抄斩么？许将军，你现在可以杀我了。”

那位恶名昭著的许将军盯他良久，随即仰天大笑几声，无比豁然地将手中的剑扔了出去。

那柄宝剑当啷落到谢殊身前，许潜看着谢殊道：“谢小儿，你父亲可不会想看到你这样从容赴死。”

“你应当继续杀下去，杀死这里的所有人，杀死我，杀死你的皇帝舅舅，杀死所有你仇恨之人。否则，你就会让他们感到得逞！”

谢殊那张滞涩的脸却极其缓慢地展露出一个笑：“许将军，你错了。我父亲愚忠一辈子，为臣者为君死，他心理应如此。”

许潜爽快笑道：“谢敬那痴儿确是如此迂腐，想来你我都乃谢敬上上之辈。”

“不过，谢敬也并非一无是处，”许潜指了指自己额上的疤，“十五年前老子差点死在丹人手里，谢敬救了老子，老子才没死成。”

“什么为臣者为君死……老子不为君死，我许潜只为知己死。”

“谢敬如何都要死，没有许将军，也有别的什么狗屁将军。既然如此，谢敬还不如死在我剑下。他死了，我还他一条命，我不杀你。”

“我无儿无女，也就一个婆娘早死了，孤家寡人，皇帝再神通广大，也是拿我没有办法的。”

许潜来时饮了酒，此时面色酡红，正是畅意非常：“我本欠他一条命，我的命——在今夜任你拿去吧！”

谢殊俯身，拿起许潜方才那柄剑，一瞬刺往心口了结。

“谢小儿，你才错了。你爹死前……是让你好好活下去的。”

说完这句话，许潜满足闭上了眼。

谢殊愣了愣，没有说话，他只是沉默地走到谢敬的头颅前，为他的父亲瞑目。

离去前，他又看了一眼谢敬。

随着谢殊越走越深，他杀的人也越来越多。

杀到最后，他的心已然如无数粒椒炸开一般麻木。

谢殊以为自己很难再感知到痛苦，但当亲眼见到萍叔自刎，那些被刻意遗忘良久的痛苦一瞬之间如潮涌来，他站在潮海中，感到溺水般的窒息。

“王爷已死，小人何以独活？”

听完萍叔留在世间的最后一句话，谢殊站在原地，任由眼眶的泪流出，混着血与恨一道落在夜里。

“谢殊……”只是看着这样的谢殊，无边无尽的愧疚便瞬间淹没孟昭音，她无措地开口，“我……”

谢殊知道孟昭音想说什么，他看了孟昭音一眼，扯了扯唇角，疲惫地露出一个安抚的笑。一个与哭无异的，却足以让孟昭音同样感到窒息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