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近,蹲下身轻声道:“大哥?”
被唤的人竟睁开了眼,只是双目无神,在沈定西声声的呼喊下才渐渐有了点活气,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能使唤动一只手指。
“开窗是吗?”
他闭了闭眼。
沈定西便起身将窗户打开,屋里亮堂了许多,床头上放着碗温热的药,仆人们凉了便倒,倒了便重新煎,来回折腾了许多遭。
“把这个喝了。” 沈定西端起碗,将人搀扶着,灌下半碗苦涩的汤药。
或许汤药是真的用,也或许是他被折腾得受不了,竟摆了摆手:“不喝了,不喝了。”
“阿翁就快回来了。”
“此去北疆,有没有惹阿翁不高兴?” 他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糟糕,但牵扯出来的笑脸像在替自己哭丧。
沈定西别过头去,莫名摆弄起那半碗汤药:“又不是满地爬的年岁。”
“长大了。” 他的眼皮合上又睁开,睁开时好像看见了十几年前的光景,沈定西是生在北边的,看过大漠孤烟,看过尸横遍野,而他的一生全都煎成药汤了,这样身处两端的兄妹,第一回见面时,像老鼠见了猫。
他是那只老鼠。
那时的沈定西已经习得一身武艺,终日带着一杆红缨枪四处‘征战’,不是上房揭瓦,就是往池子丢抢扎鱼,扎到鱼便在院子里烤了吃,差点把后院烧个精光,自那以后,她便被丢给了自己。
阿翁要他好好教导,可他哪里教得动,只求她能够安分下来写两个大字,可惜那个年纪的沈定西是人嫌狗厌,没把红缨枪往他身上扎就已经是极懂事了。
“大哥无用,一直没为家中做点什么,到头来反而累赘。” 他停了停,转头看向沈定西,继续道:“阿翁年事已高,需要你在膝下孝敬,往后收收你的脾性,此番过后,你劝阿翁回乡去,不要留在京中,沈氏已无人可用,只有远离朝堂,后世才可安宁。”
沈定西不答,她偏要争,一定要争,沈氏无人可用?那是她死后的事了。
“倘若避无可避,你便去找江北的邓郎君,他是君子,必定能给你一个安身之所,若是路途遥远,也可投靠张少卿…”
沈定西攥了攥拳,他真是糊涂了,或许根本就从未清醒!别人给的算什么安身之所,在他看来什么是安身之所,给人做妾么?她可以上阵杀敌,可以只身杀入毒窟,就算这样,也还是要靠当个妾室以求安身?
疯子。
她起身,并不愿意多说,只交待房门外的侍女将剩下的汤药给他喂了。
侍女应下,进屋后重新将窗户紧闭。
阿彤见沈定西牵了马,便问:“小娘子去哪儿?”
“找许策。”
许策已经从原来的住所搬到城郊,因此便听不见外头的风声了,只隔三差五到沈府打听沈定西的归期,她只知快了,并不知道具体的时候。
“许娘子!” 沈定西翻身下马,比起原先的住处,眼下的要更宽敞些,有两间屋子,门前还用篱笆围了块地,里面搭了棚子,棚下净是做木工的物件。
“呀,小娘子。” 许策从屋里出来,见沈定西还是囫囵的,便更加开心,连忙请她进屋歇歇,然而沈定西摆了摆手:“不坐了,站会儿,近来可好?”
许策点头:“托小娘子和望司直的关照,一切都好。”
“小东呢?” 沈定西转到棚下,随手拿起木工台上的一把尺。
“在纵横书院念书,晚些时候便回来了。” 话音落下,许策脱去满是污渍的外袍,又理了理身上的衣裳:“望司直临走前给你留了封信,嘱托一定要亲手交付。” 说罢,便进屋取来交由沈定西。
信纸被保存得很好,甚至没有一丝褶皱。
: 见字如晤。
我已离开京城,往后对于京中风云大抵也不会知道得太详尽,也不知归期,相隔千里,你若有需要,我也无法赶到,因此留信,望能相助一二。我离京之前,为张少卿办了商秀的案子,这是为他扫清门前积雪,好让他干干净净地进入庙宇,倘若今后商氏为武官,且张少卿不得器重,大抵就是天意了。
若情形当真如此,将来在商贸,及军器便会有大发展。许娘子是大才,倘若她有意,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被埋没,如果沈侯能够安然回朝,手中的权柄比起从前定要重一些,此时可将许娘子排进军器所,却不能让她落单,需寻得依靠。然,风云变幻只在瞬息,其间岿然不动的,是江山。
阅后即焚,勿回。
沈定西看着信纸,心中震动,她不能全然读懂其中含义,但把许策放进军器所,正是所需,无论对于沈氏还是她。
至于江山…
是赵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