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义宏垂眸,迅速看完了这一篇宛若绝笔的无名诗,捏着材料的指节不由得顿了顿,皱眉问道:“这是……?”
“中央警厅里的那位内应留下的。”车厘回答,“逮捕他的人去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然后他们在现场的办公桌上发现了他的这一封手书。”
“是谁?”蒋义宏的声音随之低沉了几分。
车厘:“据说是余烬。”
——据说。
这般指向不明的讲述不符合车厘一贯有理有据的风格,蒋义宏心里感觉怪异,但却并没有在明面上说些什么。
他指尖轻捻将材料往后翻了一页,这次直接看到了余烬在公职人员系统内部核验录入的个人信息摘录。
余烬,43岁,前任中央警厅刑警大队重案组副组长、组长,现任中央警厅刑警大队侦查一组组长,同时也是不久前中央警厅为调查则济集团及其牵涉势力相关联的一系列案件暗中秘密成立的专案项目组成员之一。
根据资料显示,余烬并不是央京本地人,考上的也是云都市内的警官学院,毕业后就一直在以云都市为核心的周边地区范围内工作,先是在隔壁市最边缘的某区县派出所历练,然后因为其优异表现调任隔壁市区,在协助云都市警局侦破一起要案之后被调任云都市警局刑侦大队任职,七年前又由于一宗横跨多省市的重案要案从云都市警局被调任至央京中央警厅刑警大队重案组。
余烬的任职经历,从边缘区县的派出所一直到中央警厅刑警大队的重案组,可以说是一路高升。从重案组组长调任侦查一组组长,表面上是平级调任,但是实际情况又比表面上看起来要复杂得多。
重案组的工作劳苦功高,案子不多,但案情往往更加复杂、承办风险也更大。侦查一组的工作相对来说就要琐碎平常许多。
单单从级别上来说,重案组组长的权柄和份量实际上是比名义上平级的侦查一组组长要稍高一些的。
然而唯有同在这一体系内的少部分公职人员才知道,侦查一组组长这个位置在中央警厅刑警大队中所具有的特殊意义。余烬从重案组平调侦查一组,是上级领导体恤他在重案组鞠躬尽瘁、为保重他的生命健康而做出的保全之举,亦且是上级特意为余烬设置的进一步高升前积累经验和工龄的过渡期。
蒋义宏没有料错的话,如果没有那一场车祸“意外”,余烬很有可能在顺利完成中央警厅专案项目组的任务之后因功再升,更进一步,或许是升任中央警厅刑警大队的副总队长,又或许会直接升任中央警厅刑警大队的总队长。
可如今……这位前途俨然一片光明的余警官被调查发现叛变,做了敌人蛰伏在中央警厅内部的内应。
仅仅是一次消息泄露,就在一起车祸里覆灭了五条人命。
难以想象,如若他是在升任刑警大队总队长之后才被调查发现的,又是否会造成更加严重惨烈的后果。
蒋义宏不禁有感而发,低声喃喃道:“偏偏是这个时候被发现……真不知道这算是幸还是不幸。”
“若是真被他当上了刑警大队的副总队长,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是啊。”车厘应声附和道,若有所思地转述了一遍蒋义宏后一句的慨叹,听着似乎是话里有话、意有所指,“敌人的内应越是在我们的体制内部身居高位,对我们的调查工作就越是不利。”
蒋义宏神色沉重地长叹了一口气,将手中的材料继续往后翻页浏览。
下来的材料是现场的照片记录和对应分析,再下来是对余烬这个人的背景、工作、生活、个人习惯的多方面记录和分析。
车厘没有催促,安静地旁观着蒋义宏看完了她递过去的这整一份材料,面色肉眼可见的愈来愈沉,从一开始的严肃认真,逐渐变成了后来的面沉如水,凝重沉郁。
车厘没有明确说余烬就是中央警厅刑警大队里的叛徒,而是用了主客观因素不明的“据说”二字,可这般说法并不符合车厘一贯的言谈风格,并且刑警大队对余烬的调查分析也是实打实地进行了的。
蒋义宏一时间揣摩不出她这么做的意图,但也察觉得到车厘对余烬的态度,认为他即是中央警厅自查想要抓出的“内应”。
这两者之间的行为逻辑之不一致使得蒋义宏很是困惑,以致于他在看完这份材料的当口实在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车厘似乎是敏锐地察觉到了蒋义宏此刻的为难和窘迫,十分“体贴”地主动转移了话题:“中央警厅内部现在还在进行自查,接下来很有可能会有一波阵仗不小的‘大清扫’,然后估计就轮到我们了。”
“老蒋,看来你我下面是有的忙了啊。”车厘坐直了身子,一边无奈地叹息,面上浮现出一抹加班人身不由己的苦笑,一边伸出手轻拍了拍蒋义宏的半边肩膀,“我可是和你丑话先说在前头了,下来可别怪我给你个就剩了个半条命等退休的老伙计派活加班,毕竟我自己也跑不掉,你要是实在郁闷的话,就回去让你们家宝贝泠泠下来发工资再给你买些茶叶放在办公室里备着吧——加班的时候正好顶用。”
“……”
对于车厘突然间的模式切换,蒋义宏始料未及,眼皮止不住地跳了跳。
然而根本不待他适应,前一秒还在同他拿家常说笑的车厘就在低头喝了一口茶之后再度丝滑地切换了回去,眉眼间苦中作乐的笑意不过眨眼间便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