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在茶几桌面放下茶杯、抬眼看向蒋义宏的车厘面色沉静，静静地注视着茶几对面不知道该如何张口的蒋义宏，一言不发。

蒋义宏注视着车厘明亮的眼神，原本打好了腹稿的话到了喉咙口却被他临时又咽了下去。

他的心头最近一直飘忽着一种不太好的预感。现在，他想，这种不好的预感大概是要灵验了。

“老蒋，你知道吗？”车厘幽幽开口，再次将话题引到了某一个蒋义宏始料未及的领域，“每当你有心编织谎言欺瞒别人的时候，你会有一些本能的小动作，比如，小幅度地翕动你的鼻翼，或者，食指指节不自觉地轻轻抬起些许。”

而这两个小动作，在她与他方才的对话里，都出现了。

这说明——他对她撒谎了。或许他说的不完全是假话，但也未必完全是真话。因为不完全的真话，才是谎言家最高明的谎言。

蒋义宏看上去对车厘提出的发现颇为讶异，倒是没有对车厘对他疑似试探和质疑的这一番言论生气，而是满脸无辜而又坦然从容地回答：“我说话时有时会有这样子的小动作吗？我还真的不知道诶，之前从来都没注意到过。”

“老车，没想到你观察得这么细致，真是令我叹服啊。”蒋义宏情不自禁地赞叹，“没想到你对微表情这方面也颇有研究。”

而后他话锋一转：“不过老车，有没有可能是你想多了？这些或许都只是我在无意识时习惯性会做出的小动作，实际上并没有什么特定的指向性意义。”

蒋义宏为自己辩解得很是真挚：“你也知道，我们同事多年，除了公务需要的时候，我几乎都不会在你面前刻意掩饰自己。”

——如果他真的有上述这种小动作暴露破绽的问题，又怎么会在明知她对他的了解程度之深、她观察分析本领之强的前提下还敢于大大方方地让自己暴露在车厘面前呢？明明更应该想办法远离和避免才是。

——如果他当真演技精湛，自然能有本事在细微表情上扮演周全，又怎么会由着车厘发现自己的破绽呢？

说到这里，蒋义宏停顿了一下，好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将这句有几分肉麻的话直视着车厘说出口，故而率先错开了与车厘四目相对的视线：“毕竟……你是我在市检内部唯二胆敢全然托付信任的人。”

——唯二。

车厘同样像是有些尴尬和不好意思地垂下了眼眸，眼神悄然暗了暗。

她没有紧接着追问蒋义宏他在市检内部胆敢全然托付信任的另一个人具体是谁，而是在第一时间询问：“那你全然信任我的，是什么？”

“自然是你的人品，还有工作能力。”蒋义宏浅笑吟吟道，对此回答得倒是十分爽利——毕竟在很早之前他就已经习惯、并且很会赞美车厘了。

然而车厘早就对蒋义宏的各种赞美之词“脱敏”了，更遑论说她从来都不吃别人“糖衣炮弹”这一套。

“我有一种很强的预感，你有事情在故意瞒着我。”车厘蹙着眉头，不再同蒋义宏间接委婉，直接捅破了他们间的“最后一层纸”。

她注视着眼前相识多年的老伙计，苦口婆心地质问：“老蒋，你到底隐瞒了些什么？在整个事件中又究竟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蒋义宏沉默不语了良久，结果还是面露难色、语声滞涩地回答说：“抱歉……老车，我现在还没有办法告诉你。”

言下之意，即是默认自己对车厘有所隐瞒了。

“有些事情，我迟早会告诉你的，但不会是现在。”

“那会是什么时候？”车厘追问。

“我不知道。”蒋义宏笑了笑，轻飘飘地回答车厘道，笑意里带着几分茫然、几分苦涩、还有几分讥讽，“车厘，你放心，一旦到了时候，我就一定会把所有我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你的。”

他对车厘作出了这么一个听上去很像是谎言的承诺。

至于这个承诺究竟是真是假，其实就连蒋义宏本人也无法确定。

因为，或许……真的到了他所说的“那个时候”，他也会和现如今中央警厅刑警大队的那位余烬警官一样，突然间在哪一天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凭空消失。

到了那个时候，他大概也会像是那位余烬警官一样，想方设法地在自己走后留给后来的人一些什么吧——反正不论对别人如何，对车厘，他预备留给她的，即是他曾经对她有过欺瞒的那些事情。

如果，到了那个时候的他还做得到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