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渐渐凉了，天黑得也越来越早了，何盏悦这一天前前后后几个小会陆续开下来，窗外的天色就又悄然转暗了。

当夜色再度降临人间的时候，何盏悦终于结束了这一天堪为漫长的待在特别专案组本部工作的时间，如同清晨来时一样，隐匿身形，借着夜幕降临天色迷蒙的掩映，遁去了佳期福利院。

梁清弦作为佳期福利院的院长，常驻院内，不出意外的话食宿基本都在佳期福利院里。

何盏悦特地挑的过了佳期福利院的晚餐时间后过来，到的时候果不其然福利院内已然渐渐安静——佳期福利院晚上不对外营业，内部人员在吃完晚饭后大多都回到了各自的宿舍区域，健身房、舞蹈室、影音室、花园步道之类的活动区域在他们的宿舍区域内也都有，因此在入夜后佳期福利院包括办公区域在内的所有可对外的公共区域内皆几无人迹。

如有意外，也就是院长梁清弦了。有些时候因有事务需要及时处理，抑或是有不方便对外透露行程的宾客低调来访，梁清弦在入夜以后还会滞留在他的院长办公室里。

故而何盏悦今夜来访，也就先去了梁清弦的院长办公室。

所幸她来得很巧，虽没有提前和梁清弦通过气，但梁清弦今夜还是因为别的原因，至今人都还在他的院长办公室里。

夜色自一扇扇沉默的窗口中悄悄漫入，佳期福利院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的独栋办公小楼内唯有梁清弦的院长办公室尚还莹莹地亮着一盏温润暖黄的灯。

何盏悦轻叩门扉，很快便得到了办公室主人“请进”的礼貌回复。

梁清弦显然未曾料到何盏悦此番的突然到来，抬眸发现推门进入的人是她后，他的眼里不加掩饰地飞快闪过了一丝惊讶，随之脸上迅速浮现出欢迎故人来访的清浅笑意，礼数周到地起身相迎道：“贵客临门。”

“梁院长客气了。”何盏悦踱步上前，神情郑重地向梁清弦行了一个巫者礼，“我今夜前来，是因为我们特别专案组在近期案件调查中遇到了一些问题，希望梁院长能够为我解惑。”

佳期福利院性质特殊，并不仅仅是人间一般意义上的福利院，背后还隐秘地牵涉到某些非人类界的事务，甚至可能暗藏着某些来自上界的指示与安排。

梁清弦做了几十年的佳期福利院院长，对于人间很多的非人类界事务只怕是比不少身处人间的非人类本身都还要了解和熟悉，也正是基于这些非人类界事务所产生的交集，梁清弦与领命前来驻守人间多年、在人类界内对外已经换过一次身份的何盏悦称得上是相熟，有时候得了空，抑或是兴之所至，还会约去医仙弄14号喝个茶、唠个嗑。

何盏悦在此时向梁清弦行巫者礼，是在用行动向他表明——她此行是以巫界派驻人间的何家显巫的身份前来，欲与他谈论公事，而非以私人身份前来，单纯与旧友座谈聊天。

梁清弦了然，将何盏悦请至办公室内的会客区坐下：“盏悦子请说。凡梁某能够为您解惑的，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既然何盏悦公事公办，连一般只用于重要场合的巫者礼都用上了，那么他的这一声“盏悦子”自是唤得无可厚非，足以表示他当下态度之诚恳以及对何盏悦本巫的尊敬。

何盏悦与梁清弦已然足够熟悉，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她也懒得再和梁清弦卖关子，直接开门见山直奔主题道：“老梁，我且问你，姜盛那孩子的出身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情？”

虽然对何盏悦今夜忽然到访的来意在心底隐隐已经有了猜测，但当真的听她说出口的时候，梁清弦还是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抱歉道：“悦姐，姜盛的事情不是我不愿与你说……实在是，天机不可泄露。”

他知道的本就不算多，为数不多的那些也没办法同她开口。

可他们其实都清楚，无法开口这件事本身就会透露出一定的信息。所指向的，也恰恰正是何盏悦想要向梁清弦寻求的答案。

梁清弦的这一番话点破了这一事实，本身也是他对何盏悦的一种表态。

而这些无非都是在间接性地告诉何盏悦——姜盛的出身背后藏着秘密，与她在人间的任务有关。

“你和我这么说，就不怕‘天机不可泄露’了？”梁清弦的回答完全在她的意料之中，类似的答案她从前也没少对求上门来的人给出，因此何盏悦不仅没有恼怒，还反过来同梁清弦调笑道。

梁清弦也很无奈，好在何盏悦能够理解他在其中的处境：“这么多年的交情摆在这里，更何况我以人类的身份在人间经营佳期福利院，也没少受到你的照顾，你都郑重其事地专门上门来问了，我总不能不负责任地随便胡诌些话来诓骗你。”

“话虽这么说，但还是要感谢你这般坦诚相告。”何盏悦向梁清弦拱了拱手，“个人私下的交情归交情，说到底，我们是各司其职，各忠其事，你若因为自身立场和使命对我说了假话，我也完全能够理解。”

也恰是因此，她很感谢梁清弦这般不加掩饰的如实告知，其行为性质无异于在明知工作守则的前提下有意卡着具体的某一部分做了狭义化处理，明知故犯、打了个勉强能说得过去的擦边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