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湿意如潮般涌起,隐约有兵将操喝之声,回荡不休。
碧天清阔,海天一线。
谢霄衔着苇草躺在海滩上小憩。
耳畔传来迅疾的马蹄声,如闷雷滚来,霎时尘土飞扬。
云照一袭青色宽衣,踏马而来,乌发以一支玉簪挽起,衣袍长发自他身后飞扬。
行至近前,他猛地勒紧马缰,骏马踏入浅滩,径直从谢霄身前疾驰而过。飞溅的海水劈头泼下,将人浇得浑身透湿。
谢霄抹了把脸霍然跃起,声如惊雷:“无聊!!!”
骏马跑过,云照于众骑间回头,眉梢轻挑,含笑远去。
海风徐徐,浪涛往复,送来一阵清泠细碎的螺铃碰撞清音。
“恩公……”
重曜沉睡的意识间有一个模糊的声音在轻轻叩动。
“恩公……”
他身沉似铁,肉身深陷黑暗,本能地想要掀开沉重的眼皮。
“恩公……”那声音迟疑的叩动,带着犹豫和小心翼翼。
重曜骤然挣开沉沉旧梦,另一片黑暗跃入眼帘。
“……何事?”他艰难凝神。
萧珏的声音自识海传来:“可是已经安寝?”
“……没。”凝神极度耗损体力,他只能勉力撑住摇摇欲坠的神志。
“今夜与你传音,是想告诉你,你送来的东西,我收到了。我已将它们全部悬挂好,”耳畔传来檐下贝串螺铃的轻响,伴随阵阵风声此起彼伏,交织成山间绵长的清音,宛如海浪在山林间翻涌回荡,“你能听见吗?”
“……嗯。”
“那盒夜明珠我已如你信中所说分置于屋角,门外小径也挂上了琉璃灯。山间流光莹莹、通透明亮,如月栖此间,可惜不能让你一睹。”
“……能为你解忧便好。”
“点心也十分精致可口,团团圆圆甚是喜欢。”
“……你可喜欢?”
一阵沉默。
痛苦骤然发作,在敲他的骨,噬他的髓。腹间贯穿的伤口在黑暗中汩汩流血,痛苦却流不出来。
他阖上眼睛,神智一寸寸向黑暗沦沉,在即将淹没时被一缕含蓄的声线勾住:
“……我也喜欢。”
无边无际的疼痛被这柔和的声线消解了一点,那一丝轻微的缓解于他已是莫大的安抚。他请求他:“再说一遍。”
对方不明所以,但依言照做。
世间无人想要痛苦,更无法忍耐长久的痛苦。当发现解脱之道时,他们便会争先恐后,无孔不入。
这常会引起对方的厌烦,没有人是为了解脱另一个人的痛苦而存在,何况这个要求无理且变态。
好在他有恩于他,这大概是萧珏没有拒绝的理由。他又不那么聪明,于是不问缘由乖乖重复。
螺铃轻响,缠绕着他的声音送入重曜耳中,黑暗里,就像坐在榻边呢喃。
重曜想就着这个梦沉下去,至少能得这一夜安稳。可这么多年,痛苦早已摧毁他的意识,他无法相信虚幻的美好,只会对真实的痛苦坚信不疑。
这个梦,成了另一种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