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听到你们的对话,”云淮握着酒杯继续说,声音缓而轻,“自始至终,你都很平静,就像在和一个陌生人对话,反倒是云照崩溃失态、歇斯底里。谢大哥,你知道吗?当时我忽然想到我的母妃。我去冷宫见她,她也如这般失态,抓着我细数半生委屈与辛酸,当时我竟也如你这般冷漠。但实际上,我万般无奈且无助至极。”
云淮眼中有点泪意,昏光的灯光下眼中朦胧一片。
“我知道母妃是爱我的,甚至,这世上或许不会有人比她更爱我,但我无法接受她的爱,却也不能恨她用爱剥夺我的一切。自从她被禁足后,我几乎没有去探望过她,连仙界都很少回去。回到那里不可避免的会想起她,不是想起她对我的伤害,而是一遍遍想起她对我的好。”
云淮声音微微哽咽,接连饮下三杯烈酒,胸口起伏,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可想起她的好,我又会感到很痛苦。我的痛苦来源于何处呢?归根到底,我的痛苦来源于我不能恨她。这份无法诉诸于外部的仇恨最终只能化作刀子,一遍又一遍插进我自己的身体里,日复一日,凌迟自己。”
“……谢大哥,”云淮看着他,眼底润湿,“……当年你我初遇,我当街纵马,被你一脚踹断两根肋骨。那时的你,嫉恶如仇、意气风发。我虽未曾亲见谢霄,但当年他既敢在六界噤若寒蝉之时向修罗宣战,想必也是一身孤胆、傲骨铮铮……可这样的人竟然会伤害自己,困在过往的枷锁里,不断自我折磨。”云淮声音发颤,“谢大哥,你到底有什么苦衷?你告诉我,让我帮你,好不好?”
重曜看着他,神色疲惫,眼光黯淡,深邃的眼底仿佛深海。云淮的眼睛却格外真诚,终究让他动容:“……你帮不了我。”
见他松口,云淮立马抓住他的手,紧紧握住,眼光坚定又明亮:“你告诉我,无论需要付出任何代价,我都会帮你。”
重曜被他眼底的神采怔了一瞬,旋即将手抽走:“怀亭,每个人都要为做过的事情付出代价。谁也不例外。”
若是平日,话已至此,只能沉默收尾。但今夜云淮酒劲上头,却不肯罢休。他再次抓住重曜的手,牢牢按在掌心,一双眼睛因含泪通红,却又笃定:“若是欠人钱财,十倍百倍我替你还。若是背负人命,便叫他化作厉鬼来索我的命。若是惹下因果业障,天罚雷劫冲我来便是……”
重曜指尖微顿,望着云淮眼底的热忱,心底泛起一丝波澜,却终究还是缓缓抽回手:“……有些事,旁人插手不得,也代替不了。”
云淮攥着他的手不肯松开,眼眶泛红:“我不信!世间万般难处,总有一条出路。”
“……很多事情并非如你所想。”
“并非如我所想,那是怎样?”云淮借着酒劲往前倾身,眼底的湿意更浓,执拗道:“你告诉我。”
“怀亭……”重曜语重心长,“你别……”
话断在重曜口中。
云淮看着他笑,眼中却蓄了泪水,竭力撑出一副镇定的模样:“……我都这么说了,你……你好歹也给我个面子嘛。随便编……编个理由哄哄我……我又不知道是真是假。”
泪水愈发汹涌,他刻意扬起下颌,拼命想要把泪水留在眼眶:“……我说这些也没别的意思,就是……就是觉得,你身上那么大个窟窿,应该挺……挺疼的吧?”
重曜看着他,眼底微动。
云淮偏头看向别处,试图掩饰自己的狼狈,泪意却从眼尾往外浸:“我知道,在你眼里,我年纪小,经历浅薄,我的这些话在你听来只会觉得滑稽可笑,我所说的一切都只是在妄自揣测你的过去……我也不想啊,可你什么都不说,我本事再大,也不可能把六万年前的事情弄得一清二楚。不过有件事我道是弄清楚了,你是个狠心的家伙,你竟然下手把我的谢大哥伤成这样……你有这么狠的心,这窟窿怎么不往云照身上捅?”
云淮声音不大,又带着醉意,声音听起来沙哑。昏光将他的神色掩在朦胧里,只有蜿蜒的湿意滑到脸颊。
重曜捏着茶杯,眉梢挂起一点单薄的笑,却答非所问:“你怎么也这么爱哭?”
“谁哭了?明明是这酒太辣!”云淮说着,抓起面前的酒仰头喝尽,眼泪一瞬被逼出来,滚滚而落。云淮边擦眼泪边委屈的说,“难喝,我从来没喝过这么难喝的酒,我要砸了他们的酒铺子……”
云淮突然攥着拳头站起,重曜拉他坐下:“难喝就别喝了。”
“我偏要喝。”云淮固执的继续斟酒,“这是我买的酒,凭什么不喝?我就要喝。”
云淮连喝数杯,重曜将酒壶拿开。云淮抱住酒壶,委屈的说:“你干嘛?别的舍不得给我也就算了,现在连口酒也不给我喝?你怎么这样啊?”
重曜将酒壶放远,云淮醉得直往桌面上倒,还要去抓酒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