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犯过一个天大的错误，”重曜终于缓缓启唇，云淮停住，侧头看他，昏光笼着他，模糊一团，如神殿中华光虚掩的神像，“……如今种种，都是自作自受罢了，怨不得旁人。”

云淮撑着打起精神，勉强靠近了些，做出倾听的姿势，轻声问他：“什么错误？我能为你做什么吗？”

重曜捏着茶杯，指腹很轻的摩挲。

耳畔有轻微风声，夹杂着酒客交谈的轻语。

云淮又说：“……是人都会犯错，没什么大不了的。有句话说的好：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圣明如尊神，尚有识人不明的时候，不然也不会错用萧莲舟，这庆功大会还没结束便让人揭穿过往，夺了神位？”

“……识人不明，”重曜的声音像是从远方飘来，“……你道是胆大，什么都敢评说。”

“本来就是。还不让人说了？”云淮酒壮怂人胆，刻意放阔语气，冲淡此刻凝重压抑的氛围，“神界那些神仙怕他，我可不怕。”

重曜一手支额，语声淡淡：“是吗？”

“当然。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今萧莲舟伏法，一切都回归正轨，神界并未因此有什么损失，神爻山也没有因为一个萧莲舟就受人诟病，至于尊神更不必说，谁敢谈论他老人家的错处？可见这犯错也没什么打紧。我不信谢大哥你犯的错误还能大过尊神的错处去？”

“……谁知道呢？”

云淮一脸认真：“那你告诉我，我帮你评鉴评鉴。”

重曜想了想，说：“告诉你之前，不若给你讲个故事？”

云淮心领神会：“好啊，我最喜欢听故事了。”

重曜摩挲着茶杯，视线落在虚处，说得很慢：“……很多年前，不知是哪座山，山下有一座百十来户的村落。村民世代靠山为生，以打猎耕作度日。山中盘踞一尊山灵，神通浩大，喜怒无常。村民世代供奉，岁岁祭祀，却始终难安山灵之怒，以至灾祸不断。”

“……直到村长偶然得到天启，要平息山灵，需由有缘人供奉方能如愿。村长遍寻此人，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寻得。村长待此人极好，传道授业、爱护有加，视若亲子。直到他将真相告知，此人却不肯接受宿命，断然与他决裂、不知所踪……”

重曜停顿了片刻，又才缓缓道：“……为了守护村子，村长决定蒙蔽山灵，寻旁人顶替天命。可这场欺瞒，终究彻底触怒山灵。灾祸降下，青山倾覆，村落尽毁，生灵无一幸免……”

重曜浅浅垂眸，拿起茶杯轻抿了一下：“我讲完了……”

“……”

云淮一头雾水，斟酌半晌也没有开口，因为他实在无法确定，重曜在这个故事里究竟是扮演何种角色。

“呃……”云淮思索良久，起了几次势，终于开口，“依我看……村长初衷是护佑村民，虽手段偏执极端，却也算情有可原。有缘人不愿认命、抽身离去，是人之本性，无可厚非……”

重曜说：“没了？”

云淮补充道：“……还有这山灵，虽然脾气不大好，但俗话说的好，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子，旁人忽悠它，它……它被人蒙蔽戏弄，动怒降罚，亦是情理之中……”

重曜看向他，云淮试图周全所有人的对错：“皆有难处、各有苦衷，算不上谁十恶不赦。”

重曜静静看他片刻，低声说：“……有理。”

这句认可让云淮心头稍稍松快，连忙开解：“你看，世间万事，本就无绝对对错，不过立场不同、选择不同罢了。人人皆随本心而行，各尽其事、各担其果。谢大哥，旁人做得到坦然处世，为何偏偏你要困于过往？何况，我认识的谢大哥，心怀道义、坦荡磊落，绝不会做伤天害理、悖逆本心之事。既然如此，你又何须自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