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峰上,老远,萧珏就听到院中传来孩童的笑闹声,隐约夹杂着清朗男声。他心觉是幻听,心底却不受控地收紧,脚下骤然加快。
院中梧桐繁茂,绿荫匝地。
两道小小的身影正踮着脚尖,奋力推动树下的秋千,力道绵软,只晃得秋千轻轻摇晃。
秋千上大马金刀坐着个男人,墨青的发丝用银扣扎成高马尾,一身衍天宗宗门制式袍服,却比寻常弟子衣料更为矜贵考究。
“……你俩使点劲啊,连个秋千都推不动,怎么做扶华仙君跟前的弟子?”
男子声线爽朗,带着几分随性散漫的笑意打趣。
“我可跟你们说,这力气是越用越大,身为男孩子绝不能太娇气。说起来,咱们也算同门,你师兄我这可是肺腑之言。小团子小圆子,用点力气啊,再推高点,哈哈……”
话音朗朗,落进萧珏耳中,震得他神魂剧颤。
“爹爹!”圆圆眼尖,一眼就瞥见院外伫立的白色身影。
秋千上的男人随之转头看过来,脸孔猛然撞入视线。
萧珏浑身一震,像是胸口受了重拳一击。那张脸曾在无数次午夜梦回中出现,此刻这般清晰鲜活,眉眼明朗,笑意灼灼,真实得让他几乎窒息。
萧珏僵在院外,宛若一尊失了魂魄的玉像。
身侧的青赋看清来人容貌,瞳孔骤缩,满眼难以置信。
男人站起,抱臂看着萧珏。
圆圆小跑上前,软软拽住萧珏的袖口,仰着小脸甜甜道:“爹爹,你回来啦!”
男人看看圆圆,又看看萧珏,英朗清净的脸孔上泛起明媚舒朗的笑意:“不是吧?你这小鬼竟然叫他爹爹?你知道他是谁吗?”
圆圆挠了挠小圆头,糯糯的说:“他就是我爹爹呀。”
男人失笑,似是不信,道也不欲深究。
萧珏走近,注视着他,心中早已翻江倒海,万般情绪缠绞成结,痛得他心如刀搅。
“他……”青赋近乎愕然的看着面前这个人,转头看向萧珏:“兰玉……”
萧珏呆若木偶:“你先走吧。”
“兰玉,此事蹊跷。”青赋警惕的盯着面前的人,“你到底是谁?为何在此?有何居心?”
男人说:“师叔是昨日酒醉未醒,还是今天又喝多了?连我也认不出?至于为何在此,你该问扶华仙君,我怎么知道?”
“一派胡言。此处有结界,你到底是如何闯入此地?”
“你以为我想来?要不是有结界,我早走了。”男人看向萧珏,礼节性的拱了拱手,“仙君,劳你开启结界,我还有事。”
萧珏看着他:“何事?”
“我的事应该与仙君无关吧。再说,我留在这不是碍仙君的眼?”
往事历历在目,萧珏心口阵阵抽疼,犹如刀割:“……你身子还没好,需要静养一段时日。”
“我回去慢慢养,就不劳仙君费心了。”
萧珏面无表情:“你不能离开。”
男人冷嘁了一声,看向青赋:“师叔若要下山,我同你一起走。”
“你要去哪?”萧珏眼中微动,声音低沉。
男人不耐的说:“你管我去哪?”
“你不准离开此处半步。”
男人冷笑,抬脚往外去,萧珏一把攥住他手腕,男人试图挣开,但扣在腕上的手却如铁锁一般纹丝不动。
“兰玉,他……”
萧珏看向他:“你先离开。”
青赋说:“兰玉,这件事实在怪异,你我都很清楚,他不可能出现在这里,他早已经……”
“我知道怎么处理。”
青赋望着他执拗的神色,又瞥了一眼旁边懵懂的团团圆圆,似乎又放下心:“我相信你。”
青赋离开,峰上结界随之开启一道缝隙。
青赋身影刚离,男子抬脚便要跟上。下一瞬,一道银鞭自萧珏袖间疾掠而出,精准绕上他的腰身,骤然收紧,将人硬生生拽回身前。
“仙君这是做什么?”去路被封,男子面色彻底沉冷,“我还要去给师尊回话,难不成你要扣了我?”
“……你还记得莲舟?”萧珏喉头发紧。
“你这不是废话吗?他是我师尊,不记得他,难道记得你?”
萧珏定定注视着他,万千心绪堵在胸口,翻涌不息。
男子强压着情绪说:“此番有劳仙君,谢无涯感激在心。此处乃仙君清修之地,我不便叨扰,还请仙君放行。”
萧珏目注着他,似是下定决心般说道:“你跟我进来。”
“有什么事不能在这里说?”
“有些话我想单独和你说。”
“我听你说了,你就让我离开?”
萧珏垂眸,语气笃定又执拗:“未必。”
“那你还说什么说?”
萧珏不再给他拒绝的余地,手腕微收,借着银鞭力道,直接将人携入屋内,反手阖上房门。
一室寂静,谢无涯耐性耗尽,蹙眉道:“有话快说。我听你说了,赶快把结界打开。”
萧珏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床铺,走到桌边,给他倒了杯茶,递到身前:“你感觉如何?”
谢无涯没接,毫不客气的说:“我感觉好得很,你要是没这么多事,我会更好!”
萧珏看着他,委屈的说:“你为何对我总是这么不耐烦,从来不肯跟我好好说话?”
似乎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谢无涯顿了一下才道:“我没有跟仙君好好说话?是仙君无端拘人在先,我让你打开结界……”
“你不能离开这里,”萧珏认真的说,“准确来说,是你不能离开我。”
话语直白,道叫谢无涯失笑:“我怎么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为什么要留在这里?至于你,我为什么不能离开你?”
“如果我告诉你理由,你是不是就愿意留下?”
“那得看是什么理由。再说,不管你有什么理由,我都不可能留在这里,因为我一看见你,就觉得浑身不适。”
萧珏不再多言,默然转身走向靠墙的书架,在层层古籍中抽出一卷泛黄的旧册,中有一枚竹签夹在纸页深处,竹身纹路磨损,刻字虽淡,却依旧可辨上面的字迹。
——上上签。
他取下竹签,转身递到谢无涯掌心。
谢无涯垂眸,随意一瞥,目光骤然定格,神色几不可察地凝滞。
萧珏望着他,轻声开口:“你还记得这支签吗?这是我从乌栖镇带回来的。”
谢无涯捏着那支竹签,没有什么反应。萧珏继续说:“也许你忘了。那年岁末街头,偶遇一位算命先生,你我一时兴起各抽一签。他说此签极好,预示你我皆有一段佳偶天成的姻缘……”
谢无涯发出冷笑,脸上只有嘲讽不屑:“你拿这破玩意儿给我,是什么意思?”
萧珏注视着他:“无涯,你真的一点也不记得了吗?”
“记得什么?扶华仙君,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但我真的没空陪你玩这些无聊透顶的把戏。”
谢无涯转身打开房门,指尖堪堪触及,萧珏骤然上前,自身后牢牢抱住他,手臂收紧,死死锢住他。
谢无涯浑身一僵,立马挣动:“松开!”
滚烫的胸膛贴着他的脊背,耳后传来低沉隐忍的嗓音:“不记得也没关系。我相信,你总会记起来。”
屋内死寂沉沉,谢无涯冷声道:“松开。”
萧珏没动。
良久,谢无涯眸色翻涌,忽然攥住环在他腰上的两只手,猛的扯开,骤然回身,反手将萧珏重重抵在木门之上,眼底翻涌着积压多年的怒火与委屈,赤红一片。
竹签被狠狠掼在萧珏胸前,坠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