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风和日暖,秦家堡内一派张灯结彩。
今日是秦锦城花甲大寿,堡内上下铺锦悬红,檐廊下遍垂喜色寿灯,朱红廊柱缠满彩绸,处处喜庆。
谢无涯虽然很想去凑热闹,但他重伤未愈,萧珏坚决不许他下地折腾。
谢无涯躺在床上百无聊赖,老实说,对于一个认为自己躺了四十几年的人来说,再让他卧床静养,无异于是折磨。
可他知晓萧珏是为他伤势着想,不愿让他忧心挂虑,便耐着性子闭眼调息,努力想要睡着,屏蔽外界一切杂音。
可外面戏台上唱的热闹,满堂笑语喧哗,勾得人心神不宁,实在难以入眠。
房门忽然开了,萧珏推门进来。谢无涯意外的看着他走到床侧:“你怎么来了?”
萧珏问他:“睡不着?”
谢无涯立马来了精神,撑着身子微微坐起:“外面听着十分热闹,想来今日宾客来的不少。”
萧珏俯身将枕头放到他身后垫高,供他靠坐:“以秦堡主在此地的威望,周边大小宗门、乡绅望族应该都会前来赴宴,这场寿宴恐要持续到夜里。”
谢无涯疑惑:“你怎么没去?”
萧珏平静的说:“昨日他同我说时,我已经拒绝。”
“为什么?”谢无涯狐疑,“咱们不是还指望他帮忙找魏少宗主的下落?”
萧珏说:“魏宗主已前去赴宴,有他周旋足矣。”
见他不喜在这种场合露面,谢无涯也没多问。
萧珏从袖中取出两卷书递给他:“我向秦堡主借了两卷书,供你打发时间。”
谢无涯随手翻了翻:“游记?”
萧珏点头。
谢无涯暗自头疼,悄悄腹诽不已。
他最不耐静坐读书、啃读文字,萧珏这哪里是给他解闷,分明是给他添罪受。
但又不想辜负他的美意,只好欣然接受,装作颇有兴致的模样。
谢无涯靠在软枕上,慢悠悠翻阅起来。
萧珏又起身取了件披风为他系上,随后在榻边落座,安静陪他。
房中炭盆烘走屋内的寒意,屋内隐约能听见外面的人声,反倒衬得屋内愈发安宁温柔。
谢无涯装模作样翻了几页,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字句上,只觉字字游离、飘忽不定,眼前文字时而放大、时而缩小,眼睛也越睁越大,却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只觉眼干脑胀,昏昏欲睡。
他侧眸偷瞥萧珏,人垂眸阅卷,眉眼沉静专注,清姿端雅,一丝不苟。
谢无涯心底微微局促,不愿让萧珏觉得自己不学无术、粗鄙懒散,只得强打精神,用力睁大双眼,硬逼着自己凝神细读。
可越是刻意专注,睡意越是凶猛,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
谢无涯实在扛不住,索性找了个话题打破沉寂:“你说,魏少宗主他们会不会也遇到马贼?”
萧珏抬眸:“匪寇出没无常,不排除这种可能。”
谢无涯眉头微蹙,面露忧色:“若是当真撞上,以那些马贼的凶悍阴毒,他们怕是凶多吉少。依我之见,需尽快擒个活口问话。”
“秦堡主已然应下此事,调动堡中人手追查,相信很快便会有线索。你安心静养,不必多虑。”
说完,目光落在桌案鲜果寿桃之上,忽然温声问他:“想吃一点果子吗?”
这些鲜果皆是专人加急送入堡中。北境苦寒,这时节,万物凋零,这般新鲜圆润的寿桃,不知耗费多少人力物力,跨越几千万里才觅来送至此处,尤为珍贵难得。
谢无涯下意识便要推辞:“我不能……”
萧珏截住他的话:“不用吞咽,只含在口中略尝些滋味便好,不至于伤身难受。”
谢无涯想跟他解释,其实他不仅无法进食,就连味觉也一并丧失了,但听他如此说,终究不忍扫他兴致,轻轻点了点头。
萧珏起身走过去挑了一只,果子偏圆,果皮覆着一层淡淡的红韵。
萧珏垂眸认真削去果皮,谢无涯目不转睛注视着他,他的手指纤长白净,指甲修剪的整整齐齐,每一根指头都十分圆润可爱。
谢无涯不知在想什么,整个过程一句话也没说。
待果皮削尽,萧珏将桃肉细细切块,盛入干净白碟,递至他手边。
谢无涯尝了一块,那桃很脆,不过却没有任何滋味,但他还是咀嚼了许久,似乎当真在品尝它的味道。
萧珏凝着他的神色,问他:“怎么样?”
谢无涯笑:“挺甜的。”
“那就多吃几块。”
萧珏自然将手伸到他嘴边,示意他可以将残渣吐到自己掌心。
谢无涯看看他,转头摸了块手帕,局促的说:“……我用这个便好。”
萧珏定定看着他:“我们之间,何须见外?”
“……我没见外,”谢无涯避开他的目光,干笑着掩饰慌乱,只觉万般温柔压得人心头发软,却也无端无措,“……我怎么会跟你见外?”
谢无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掀开被褥想要下地。
萧珏拦住他:“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