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三十日,星期天。
今天是休息日。
终于可以暂时摆脱那群让人头大的五胞胎了。风露怀着一点解脱的轻松,坐在书桌前。
她握着笔,低头飞快地写着,眼神专注得近乎偏执。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偶尔翻页,偶尔批注,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书本一层一层地堆在桌上,几乎把那只孤零零的水杯也埋了进去。
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公式和文字。
直到一声清脆的门铃,毫无征兆地刺破了安静。
风露的眉头微微一皱。
第一个念头是——
……不会是来催债的吧?
她放下笔,站起身,顺手理了理因为久坐而有些乱的头发。玄关的镜子里映出她略显疲惫、却依旧清秀的侧脸。她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把表情绷得冷冷的,像是穿上了一层盔甲。
如果是催债的,第一句话要说“家父不在”。第二句话要说“下个月一定”。
她在心里排练完毕,拉开了门。
“来了。”
门外站着的,却不是讨债的人。
而是一个熟悉到让人头疼的身影——
红色的短发柔软地贴着脸颊,头顶那撮呆毛微微翘着,星星形状的发夹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五月穿着一身休闲装,整个人轻松又利落,干净得像是刚从照片里走出来的少年。
他的深蓝色眼睛里映出风露的身影。那一瞬间,他眼里闪过一丝错愕,又有一丝惊艳。
像是没想到,开门的她会是这样一副冷若冰霜、严阵以待的样子。
他愣了一秒,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一时找不到词。
风露的脑子里,也迅速闪过一个念头——
连休息日都能撞上这群五胞胎之一?
这运气,是不是太差了点?
还没等理智反应过来,她的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了。
“啪。”
门,干脆利落地关上了。
门外安静了两秒。
紧接着,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咚咚咚!”
“为什么要把门关上啊!”五月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进来,带着无奈,还有一点委屈,“你这是要违约吗?!”
违约?
风露一愣,这才猛地想起来——
对了。五月提过一个约定。月底的周末,要带她出去玩一整天。
可这些天她满脑子都是课业和还债,居然把这件事忘得干干净净。
……明明用红笔写在日程表上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贴在玄关墙上的日程表。
九月三十日那一格里,确实有一行红字:【与五月外出】。
旁边还画了一个很小的感叹号。
她抬手扶住额头,叹了口气,重新拉开门,脸上挤出一个带着歉意的、非常僵硬的笑容:
“……我以为是催债的。反射性地。”
五月一怔。
他的眼神慢慢柔和下来,里面浮起了一点隐隐的心疼。
催债的。
她开门之前,那副严阵以待的样子,原来是在准备面对这种事。
“……我知道你家的情况。”他低声说。语气比平时轻了很多。
然后,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我今天来,还有东西要交给你。”
“什么东西?”风露一头雾水。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的声音从屋里传了出来:
“五月哥,是来找姐姐的吗?欢迎欢迎——”
风露回过头。濑叶正站在走廊尽头。黑色的娃娃头整整齐齐,浅蓝色的眼睛笑意盈盈。
可那笑容底下,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警惕。
他快步走过来,一边乖巧地说着“快请进吧”,一边已经伸手把五月“请”进了门。
手上的力道,一点都不客气。
* * *
三个人围坐在榻榻米边的矮桌旁。茶杯里冒着热气,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茶香。
——是家里最后一包茶叶。风露泡的时候,犹豫了大概零点五秒。
五月把信封郑重地放在桌上。封皮上写着两个字:【薪水】。
“这是爸爸让我带给你的。辛苦你了。”
风露有些诧异地接过来。
打开信封的那一刻,她的动作停住了。
一、二、三、四、五。
五张一万日元的纸币,整整齐齐地躺在里面。
“好厉害啊,姐姐!”濑叶凑过来一看,满脸都是惊讶和敬佩。
相比姐弟俩的震惊,五月倒是波澜不惊,像是早就料到了他们的反应:“一个人一天五千日元,两天就是五万。很合理。”
风露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那五张纸币,脑子里的计算器自动启动了。
五万日元。
特价乌冬面,六百碗。
够她和濑叶两个人,一天三顿,吃整整一百天。
……还能剩一点,给濑叶买一双新的运动鞋。他那双鞋,鞋底已经开胶了,他一直不说。
“……好多啊。”她低声喃喃。
可下一秒,她的眼神轻轻地暗了下去。
第一次去补课,五个人集体逃跑。第二次,又闹出了那么多事。
她觉得,自己根本没有尽到家庭教师的职责。
这份钱,她拿得心里不安。
她把信封推了回去。动作很慢,但很坚定。
“我不能收。”她平静地说,“我确实去过你们家,但我什么都没教。”
濑叶看着那只被推回去的信封,又看了一眼姐姐。
他知道,她刚才在心里算了什么。
五月也微微一怔。
片刻后,他轻轻笑了一声,目光安静地落在风露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了平时那种少年气的骄傲。而是藏着一种很深很深的柔软,和一点倔强。
“……但你改变了我们。”他轻声说,“再说,二乃那天欺负你,这笔钱也算是赔偿。”
“欺负?!”
濑叶的眼神一下子冷了下来,紧紧盯着风露:“发生什么了?!”
“真的只是误会。”风露赶紧摆手,“他的书柜不符合防震规范,书掉下来了。仅此而已。”
濑叶:“……防震规范?”
“嗯。”
濑叶显然不信。
可五月没有移开视线。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风露脸上,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像是藏着很多说不出口的话。
“我不觉得你什么都没做。”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放得格外轻。
“你的出现……让我们开始有了变化。”
“我们?”风露下意识地重复。
五月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耳根一下子红了。他飞快地垂下眼,把信封又推回她面前,嘴硬道:
“说、说错了。是‘他们四个’。总之,这钱你收下,怎么用是你的自由。”
风露看着那只信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从里面抽出一张,推回给五月。
“那我收四张。”
“……哈?”
“少的那一张,是上次的车费。”她一本正经地说,“本金。连同利息,一起还清了。”
五月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张被推回来的纸币,半天没说出话。
——她还记着。
那么一点车费,她居然一直记着。
……而且,一万日元,远远超过那天的车费了。多出来的部分,大概就是她说的“利息”。
这个人,到底是精打细算,还是根本不会算账?
“……你这样,我很难办啊。”他低声嘟囔。
“那就不要办。”风露说,“收下。”
五月看着她那张一本正经的脸,最终还是认输了,把那一张收进了口袋。
可他总觉得,口袋里那张纸,比平时的钱要烫一点。
然后,他一把握住风露的手腕,像是逃避什么似的站了起来:“走吧。该履行约定了。跟我走。”
“等一下……”
濑叶的脸色微微一变,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什么约定?”
刚才的“欺负”,现在又冒出一个奇怪的“约定”。
这些他完全不知道的事情,让他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就好像,他被排除在了姐姐的世界之外。
他看着五月握住姐姐手腕的那只手,胸口泛起一种说不出口的空落落的感觉。
五月却毫不避讳,甚至有点挑衅似的,冲濑叶笑了一下:
“我们早就约好了。今天,要让你姐姐好好放松一天。”
风露顺势站起身。她看见濑叶的表情有些不自然,语气放缓了一点,带着些歉意:
“确实有这么回事……今天可能要你一个人在家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
“冰箱里有昨天剩的咖喱。热的时候记得加一点水,不然会糊锅。”
濑叶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嘴角还挂着笑,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落寞。
他努力控制住自己,温顺地开口:
“……没关系的。姐姐,你们玩得开心。”
说完,他慢慢地看向五月。
眸色沉了几分。
那是一种沉静而隐秘的敌意。藏在那双和风露一模一样的浅蓝色眼睛深处,冷得像刀刃。
“五月哥。”
他的声音很柔和,可每个字都像是敲在骨头上:
“请你,好好照顾姐姐。”
五月微微一愣。
其实,从第一次来风露家吃饭开始,他就察觉到这个弟弟对自己的态度有点微妙。
而现在,那份敌意终于完完全全地摆到了台面上。
他偷偷瞥了风露一眼。
她正蹲在玄关,低头认真地系鞋带,一副全然不知情的样子。
五月在心里轻笑了一声,没有点破,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放心吧,濑叶君。”
* * *
市中心的街道熙熙攘攘,人潮涌动。
五光十色的广告牌在高楼之间闪烁,霓虹灯的光像水一样倾泻在玻璃橱窗上,映出一层梦幻的光晕。街头艺人的吉他声在空气里悠悠回荡,和城市的喧嚣缠绕在一起,变成了一首不成曲调的歌。
五月走在人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