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露醒了。
她睁开眼睛。
然后,对上了一张近在咫尺的脸。
海棠红的短发乱糟糟地散在枕头上。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很轻,很均匀,带着一点点温热,落在她的颈侧。
他的额头,几乎抵着她的肩膀。一只手攥着她睡衣的袖口,攥得紧紧的,像是怕她跑掉。
是三玖。
风露眨了眨眼。
没有尖叫,也没有跳起来。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躺着,开始思考。
——这是三玖的房间。
——这是三玖的床。
——三玖睡在三玖的床上。
所以,以普遍理性而言,他没有走错。
风露得出了结论。
她又看了看那只攥着自己袖口的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因为睡着了,所以放松地蜷着,像是小孩子攥着心爱的毛毯。
她想了想,没有把袖子抽出来。
只是轻轻地,把滑到他肩膀下面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窗外,雨后的天空很干净。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三玖的脸上。
他的眉头动了动。
睫毛颤了颤。
然后,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深蓝色的眼睛,迷迷糊糊地,对上了一双浅蓝色的眼睛。
一秒。
两秒。
三秒。
“早。”风露说。
三玖:“…………”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滑了一点。
四叶借给她的睡衣太大了。领口松松垮垮地歪向一边,露出一截纤细的锁骨,和一小片雪白的肩头。晨光正好落在上面,白得几乎有点晃眼。
三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全身的血,一瞬间全涌上了头顶。耳朵、脸颊、脖子,烫得像是被人扔进了热水里。
——不、不能看。
可是眼睛,就是挪不开。
然后,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按下了一个开关——
“——!!!”
三玖整个人往后一弹,“咚”地一声,从床上摔了下去。
被子被他卷着带了下去,风露的袖口也终于被松开了。她撑着身子坐起来,低头看着地板上那一团裹着被子、只露出一个红色脑袋的东西。
她低头看了一眼歪到一边的领口,面不改色地拉了回去,顺手把最上面那颗扣子也扣好了。
“四叶的睡衣,有点大。”她说,像是在评价今天的天气。
地板上的被子团,发出了一声像是被呛到的闷咳。
“你没事吧?”
“为、为为为什么——风露——在、在我的——”
“这是你的房间。”风露平静地说,“昨晚你让给我睡的。”
“那、那我为什么——”
“半夜你自己走回来的。”她想了想,“应该是去了洗手间,然后习惯性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
“所以,你没有走错。”她认真地安慰他,“是我占了你的床。”
三玖把整张脸都埋进了被子里。
“……对不起……”
声音闷得几乎听不见。
“不用道歉。”风露说,“你睡相很好。不打呼,不磨牙,也不踢人。”
被子团抖了一下。
“比濑叶好多了。”她补充道,“濑叶小时候跟我睡,会把脚放在我脸上。”
被子团,又抖了一下。
风露看着那团被子,歪了歪头。
“三玖。”
“……嗯。”
“你的被子,很暖和。”她说,“谢谢你。”
被子团彻底不动了。
只有露在外面的那一截耳朵,红得像是要烧起来。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了。
“上杉,早饭做好了,起来——”
二乃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站在门口。
他的目光,从坐在床上、穿着四叶借来的宽大睡衣的风露,慢慢移到了地板上那团裹着被子的红色脑袋。
又移回风露。
又移到那团被子。
“……”
锅铲,“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 * *
五分钟后。
中野家的客厅里,五个人围坐成一圈。
不,准确地说,是四个人围着一个人。
三玖跪坐在正中间,低着头,脖子红到了衣领里。
二乃抱着手臂站在他面前,围裙都没摘,脸黑得像锅底:“解释。”
“……我只是去了洗手间。”
“然后呢?”
“然后……回房间了。”
“回的是谁的房间?!”
“……我的房间。”
二乃一噎。
——好像也确实没错。
“三玖。”一花撑着下巴,笑容温柔得有点吓人,“我是让你主动一点。不是这种主动哦。”
“不是故意的……”
“嗯嗯,我知道。”一花笑眯眯地说,“所以我才更生气了呀。”
三玖的头,埋得更低了。
四叶举起手,眼睛亮晶晶的:“我知道了!三玖是梦游了吧!就像那种,会自己走路的那种!”
“……不是梦游。”
“那就是夜游!”
“四叶,你闭嘴。”二乃头也不回。
角落里,五月抱着手臂,脸红到了耳根,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了一句:
“……不、不知廉耻!!”
“你骂谁?”二乃回头。
“两个都!”
风露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二乃塞给她的热牛奶,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等他们吵得差不多了,她才开口:
“我来说明一下。”
五个人同时看向她。
“昨晚,我睡在三玖的房间。凌晨,三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所以,从结论上来说——”
她停了一下。
“是我睡在了三玖的床上。他只是回自己房间了。”
客厅里,一片安静。
“……这个说法,好像哪里不对。”一花喃喃地说。
“哪里不对?”
“……说不上来。”
“那就是没有不对。”风露点了点头,“以后我会注意。睡觉之前,锁门。”
二乃:“问题根本不在这里!!”
风露看着他,认真地问:“那问题在哪里?”
二乃张了张嘴。
问题在哪里?
问题在于——她被一个男生抱着睡了一整晚,醒来居然还能面不改色地说“早”!
问题在于——那个男生不是他!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他在想什么!
二乃的脸,“轰”地一下红透了。他猛地转身,冲进了厨房。
“——早饭要凉了!!!都给我过来吃!!!”
风露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其他人。
“他怎么了?”
一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小风露,你真的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没什么。”
一花站起身,经过三玖身边的时候,轻轻地踢了一下他的小腿。
不疼。
但是很有存在感。
* * *
早饭的时候,四叶一直在笑。
笑得很大声。夸二乃的玉子烧终于没有焦,说三玖的脸红得像番茄,说五月的眼镜年纪好大,说外面的雨停了,天气真好。
他说了很多话。
只是,一句都不敢跟坐在他斜对面的那个人说。
因为那个人,穿着他的睡衣。
浅橙色的格子,纯棉的,洗过很多次,已经软得像一层云。是他穿了两年的那一套。昨天晚上,他翻遍了整个衣柜,最后还是把这一套递了出去——因为只有这一套,是洗得最干净、晒得最蓬松的。
他当时什么都没有想。
真的。什么都没有想。
可是现在——
发育期的男生穿的衣服,套在她身上,大得不像话。袖子卷了三圈,还是盖住了半个手掌,只露出一点点指尖,捏着那杯热牛奶。领口太松了,歪向一边,露出一小截很白很细的锁骨。衣摆一直垂到她的大腿上,裤脚在脚踝那里堆成了一小堆。
黑色的及肩发有一点乱,发梢翘着。那枚银色的叶子发夹还没有别上去,就放在她手边的桌子上。
她低着头喝牛奶的时候,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半垂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很淡的影子。像是还没有完全睡醒。
四叶快速地移开了视线。
低头扒饭。
——那是我的睡衣。
这个念头,就像一颗烧红的小石子,掉进了他心里,“滋”的一声,烫出了一个小坑。
是我穿过的,是我洗的,是我晒在阳台上、每天晚上套在身上的。
现在,它裹着她。
她昨天晚上,就是穿着它睡着的。一整夜。
会不会……沾上了一点点他的味道?
——反过来,它是不是也会沾上,她的——
“…………”
四叶握着筷子的手,一下子攥紧了。
不行。
不行不行不行。
中野四叶,你在想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在桌子底下,用力地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很疼。
好!疼就对了。
——忍住。
她是来教我们念书的,她是因为电车停了才留下来的。
她穿我的睡衣,只是因为我刚好有一套干净的。
换成谁的都一样。
换成谁的,都一样。
……可是,偏偏现在穿的是我的。
那一瞬间,四叶心里,有什么很沉很沉的东西,翻了个身。
想让她一直穿着。
想让她每天早上醒来,身上都是这种晒过太阳的、软软的味道。想把那截露在外面的锁骨,用领口好好地盖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想——
他猛地张开嘴,一口咬掉了半个饭团。
嘴里塞得满满的,那些念头,就没有地方冒出来了。
——你没有资格想这些。
他对自己说。
六年间,你没有守住的东西,已经够多了。
你要做的,是一直笑着。是每天早上,站在楼梯口,说“早上好”。是在她需要的时候,刚好在。在她不需要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待在旁边。
这就够了。
这就——
“四叶。”
“——在!!”
四叶差点跟着椅子一起弹起来。嘴里的饭团还没咽下去,脸颈鼓得像仓鼠。
风露坐在斜对面,看着他。
“睡衣,”她说,“我洗好了再还你。”
“——不用洗!!”
话一出口,整张餐桌都安静了。
二乃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一花慢慢地,转过头来。五月的眼镜,滑到了鼻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