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午饭，晚饭。
早安，午安，晚安。
寝室楼到教学楼，教室到洗手间，食堂到便利店，公园椅上到树下，杜鹃花丛前到水中。
“呼——” 陈林悠率先憋不住气，冒出水面。她抓住水线，深吸一口气，重新扎入水中。
刚刚忘记自己戴着泳镜，现在陈林悠缓缓睁开眼，朝旁边看去。
李捷予也戴着泳镜，陈林悠看不见她是否睁开了眼。
陈林悠按住鼻尖，做猪鼻子状。
李捷予没什么反应。
陈林悠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李捷予按住她的手。
蓝色的水中，室内封闭的泳池，微小的波光粼粼。
水一样的人啊。
陈林悠又看出神了。
一声哨响，李捷予捏了捏陈林悠的手。
陈林悠面前冒出咕噜咕噜的小气泡，蓦地也出了水面。
两两分组开始漂浮和打腿。
陈林悠双手前伸，深吸一口气保持胸腔膨胀，脸朝下试图漂浮的一瞬间，身体急速下沉，水四面八方涌来，压在她身上。
在水下，竖着和横着完全是天差地别。陈林悠失去着力点，脚乱蹬，只知道死死抓着李捷予的手。
陈林悠喜欢在水里抓着手，不用在意自己掌心里冒出的汗水。
水在下沉，她在上浮。
陈林悠松开了李捷予的手。
保持了几秒后，陈林悠试图站起，腿却像是被用力戳了一下。
“唔。”陈林悠差点没憋住气。
脚底板错位的筋鼓起一块，连着小腿痉挛，剧痛异常。陈林悠鼻腔火辣辣的，小腿僵硬不受控制。
水又变深了。
李捷予捞起陈林悠。
“咳咳……”陈林悠扶着池壁，道，“我应该是学不会游泳了。”
“慢慢来。”
陈林悠摇摇头，想撑着地板直接坐上去。
用力一撑，没坐上去，陈林悠脸红，使劲儿一撑，还是没能上去。
早知道走台阶上去了，陈林悠的手撑着，不上不下。
李捷予给她递了一个台阶，陈林悠腰身一轻，一撑，一只腿跪在地上，坐下，转身。
“还难受吗？”李捷予抓住了陈林悠的脚踝。
“一、一点点。”陈林悠身体一激灵，
李捷予按了按陈林悠小腿内侧。
陈林悠有点不自在，她低头看李捷予被她扎的整齐的长发，伸手帮她把碎发撩到耳后，李捷予抬眼，微仰着脖颈，漂亮的线条。
宝石一般黑亮的眼，浅浅的眼尾沟，里面像是也有一汪清水。
一个同学平行着池边打腿，脚跟螺旋机似的，水花横冲直撞。
陈林悠下意识伸腿一勾，把李捷予往里带。李捷予头微扬，被陈林悠圈入腿内，清亮的眼略带错愕，往前半步，手按在陈林悠大腿上。
大片的水花“啪啪啪”地响，陈林悠捧着李捷予脸庞，看她一双眼睛像是也沾上了水汽，里面仿佛有化不开的水雾。
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
陈林悠急忙放下手，躲开她的视线，腿像是有了抽筋的后遗症，软绵绵地从李捷予腰上下来。
李捷予没说话。
陈林悠膝盖轻轻碰了碰她的腰身，轻声细语道：“你要不要浮一次？”
说完又想起李捷予会游泳。
“你别松开手。”李捷予道。
陈林悠一愣，下了水，笑道：“好。”
游泳课后女生们都挤在更衣柜前。
陈林悠艰难地眨着吊梢眼，感觉自己的脸部肌肉都在上扬。她扯下勒头的泳帽，挤眉弄眼间瞥见镜子内好多女生在偷瞄李捷予。
李捷予侧着身在翻更衣柜，腿又细又直，白的像是光洒在水上亮的晃眼。
陈林悠揉了揉脸上泳镜压出的红印，上前问道：“走吗？”
“我的毛巾不见了。”
“啊？”陈林悠一呆，还能有这种事。
她下意识扫视一圈周围，大部分人都出去了，剩余的人里并没有看见拿着李捷予的浅蓝色浴巾的。
“你先用我的擦一下身上的水吧。”陈林悠道。
“你俩还没好呢？”童圆圆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冒出来，道，“回寝洗澡先到先得哟！”
“毛巾没找着。”陈林悠道。
“啊？”唐晓敏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趿拉着人字拖，跟着陈林悠一起一间一间检查更衣柜。
“都是空的呀。”唐晓敏从另一个方向检查过来，和二人碰头，三人都摇头。
“你们有没有听说江一高有变态男偷女生私密物品的？”童圆圆突然一脸神秘道。
陈林悠皱脸，觉得有点恶心和恐怖。
她突然想起来好几个晚上睡觉，总是感到有人盯着自己看。
梦和现实突然混淆起来。
唐小敏拍了一下童圆圆的头，道：“少危言耸听，到时候查一下监控就知道了。”
“之前刷表白墙刷到的嘛，还有女生洗衣房丢衣物的。”
“你们先回去吧，”陈林悠想了想，道，“等会儿咱们凑一堆，卫生间供不应求了。”
“好吧好吧！”童圆圆被推着走，不忘回头喊道，“李大美女，其实我想充当护花使者跟你一起披浴巾回去的，无奈在□□积实在不允许——”
童圆圆被彻底推走了。
江一高今年才刚开游泳课，墙上怎么会传有变态男偷私密衣物的。
变态男留级了？
洗衣房传闻陈林悠就更不信了。洗衣房墙上贴着痛斥在洗衣机洗内衣裤和袜子的非人行为，有的纸张都发黄了，字字珠玑，历届相传。
“我们也先回去吧，等收拾好了一起去教务办查监控。”陈林悠用浴巾围住李捷予的腿。虽然她很不习惯露出胳膊和腿，但李捷予似乎比她更需要。
“外面太阳大，你小心腿晒黑了。”陈林悠道。
李捷予：“……”她扯下浴巾，披在陈林悠肩上，拉好浴巾下摆，堪堪遮盖住陈林悠的大腿。
“你上次游泳课后有点打喷嚏。”
“有吗？”陈林悠想不起，但已经被李捷予拉着往外走了。
陈林悠张开一边手给李捷予披上一半的浴巾。
李捷予靠近了些。
回寝的路上，细风一吹，陈林悠起了鸡皮疙瘩。
她陡然一怔，脸红起来。上次游泳课结束后，泳衣里的海绵胸垫移位就被她抽出来了，今天课前完全不记得要塞回去。
陈林悠不自在地用手臂挡在胸前，挽住李捷予的胳膊，像挡雨挤一把伞似的。
李捷予如常，陈林悠放下心来。
寝室里，刘雨歇在用卫生间，唐小敏和童圆圆一人占了一边洗漱台在用，黄洛背对着门倒着头吹头发。
“才回来呢你们？等会赶不上食堂晚饭了！”童圆圆歪过头看，泡沫随着水糊到眼睛，童圆圆改成面色狰狞地看。
陈林悠抽过一张纸巾给童圆圆抹去。
旁边的唐小敏拧干头发，直起腰，“哎哟”了一声后道：“你该担心的不应该是赶不上晚自习吗？晚上可是要抽背的。”
卫生间门“咔哒”一声开了，刘雨歇一手抓着湿发，一手抱着浴巾，裤腿一边上一边下，道：“我好了，你们谁快进去洗吧。”
房间里就一个插头，童圆圆拿着干发帽擦头发，对陈和李二人挤眉弄眼，道：“我跟敏先去功能房吹头，你俩一起进去洗澡～”
唐晓敏随口接道：“洗完了再轮咱进去鸳鸯浴。”
“……”陈林悠对李捷予道，“我在外面洗头，你先进去洗吧。”
李捷予头发长，在洗漱台洗会比较麻烦。
“嗡嗡嗡”的吹风机声停了，黄洛直起身子，骂道：“我服了，吹完头一身汗，澡都白洗了。”
黄洛扭着吹风机的线，转过身，看到李捷予，才反应过来道：“刚刚你们班一个女生来找你，三七分斜刘海的。我说你还没回来她就走了。”
陈林悠道：“是不是还有戴牙套？”
“对。”
“哦，那是杜舒远。”
李捷予在拿换洗的衣服，闻言没什么反应。
陈林悠补充道：“天天跟曾楠一起走的那个。”
说完又道：“曾楠就是刚开学跟我一起吃饭的那个。”
“陈林悠就是你旁边这个，”黄洛接道，对着衣柜里的小镜子固定好卷刘海的卷发筒后伸出头，问道，“李捷予班里人还没认全吗？”
陈林悠点头，从柜子里拿出洗发水，见李捷予东西都拿好了还没进去，惊道：“你怎么还不进去？”
“她们不是说，我们一起洗吗？”
陈林悠一时无言，半推着李捷予道：“你先洗！”
功能房里热风裹挟着机械声，都是倒着头吹头发的女生。
陈林悠入乡随俗也倒着头，刚打开最高档，屁股被拍了一下。
“安尼哈塞哟！”童圆圆顶着蓬松异常的头发跟陈林悠打招呼。
陈林悠作势要去打她，给童圆圆跑了。
刚要继续吹头发，又被打了，陈林悠抬头一看，唐晓敏的影子在功能房门口一闪而过。
这俩人……真是。
陈林悠找到的插座只剩自助机后面的边角处，插头动不动就松，吹地断断续续。
陈林悠额前沁的都是汗，受不了了地插着腰站直身子，头发甩到身后，手按吹风机调成凉风档对着吹。
等陈林悠回到寝室，李捷予已经洗好了，正在擦拭洗漱台。
陈林悠看着在拖地的黄洛，扫视了一圈寝室，听到洗手间里的对骂声，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问道：“她俩真一起洗的啊？”
黄洛拿纸巾抓去海绵拖上的头发，道：“说保守了，寝室长也在里面。”
“没有，我在这里。”雨歇拧上身体乳的盖子，从床上探出头，语气有点着急。
“我来擦吧，快吹头去了。”陈林悠拍了一下李捷予身后，去抽洗手台中间的湿巾。
李捷予一顿，“嗯”了一声，拿起吹风机出门去了。
门关上，陈林悠手一顿，她突然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从头到脚被画满了漫画里的阴影排线，彻底石化了。
陈林悠转身，欲哭无泪，猛拍背后卫生间的门，叫道：“都怪你们！我拍了李捷予的屁股！”
卫生间的门很合时宜地开了，童圆圆两根手指夹住陈林悠的手往旁边一撇，微笑摇头道：“冷静！”
然后脑中的进度条迟钝加载完陈林悠说的话，童圆圆停住摇头晃脑，上下扫视陈林悠，斜嘴笑道：“冷静！”
陈林悠：“……”
童圆圆发出白发渔樵长江滚滚似的笑声，包着浴巾往自己的衣柜走去。
陈林悠的屁股又被豪迈地拍了一下。
唐小敏穿戴整齐地从卫生间出来了，拍了一下陈林悠的屁股道：“快进去洗吧，我来擦洗漱台！”
陈林悠：“……”这画风怎么有点熟悉？
浴室里热气腾腾，陈林悠怀疑自己在边洗边流汗。
门外先是传来雨歇和黄洛的招呼声：“我们先走咯！”
“好！”陈林悠给手臂上擦沐浴露。
没一会儿门被敲了两下，传来童圆圆和唐小敏的声音：“我们也走咯，快点来食堂吃饭！”
“好！”陈林悠关掉热水，拿起浴巾。
外面一片安静，陈林悠只能听见自己穿衣服的细微摩擦声。
陈林悠开门，恰逢李捷予推门而入。刚关的淋浴头还在往下滴水，水滴掉在地上，陈林悠脚踝蓦地被凉了一下。
412的门半掩着，李捷予身后来人了。
“不好意思啊李捷予，曾楠的毛巾也是蓝色的，我记错柜门以为她忘拿了。”杜舒远一脸抱歉，刘海贴着额头，扯着嘴笑道，“不小心拿成你的了…不然我晚上请你吃饭吧！”
陈林悠安静地洗着脸，耳朵竖起来听。
“没事。不用。”
陈林悠抬脸，只在镜中看到李捷予的背影。
李捷予头发是不是没吹干？陈林悠想看清楚一点，然而对上了杜舒远投来的视线。
陈林悠若无其事地拿起脖子上的毛巾往阳台走。
“那你的毛巾……”
“不好意思，我的室友已经把垃圾带出去扔了，你能帮我一起扔了吗？”
寝室楼下的垃圾桶在另一个方向，从412这边的楼梯下去并不顺路。
陈林悠手一抖，晾衣杆差点掉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