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舒远抓紧手提袋的带子,道:“…好的。”
“谢谢,麻烦了。”
门关了,杜舒远走了。
没一会儿,门开了又关。
陈林悠一手拿着吹风机,一手拉着李捷予去吹头发了。
燥热的晚自习前,担心迟到而胡乱塞几口饭的两人手牵手飞奔出食堂不约而同驻足于日落。
然后学生会从后面追来记下她俩二人的名字。
食堂内禁止奔跑。
两人毫不意外的迟到了,刚从楼梯上来预备铃就响了。
高一四班已经传来了晚读的声音。
陈林悠和李捷予经过后门,跟张星打了个招呼,张星微微颔首,把二人赶到前门进了教室。
一整个晚读张星就守在教室,也不看手机,全程无死角盯着四班。
陈林悠站在讲台旁心不在焉地领读,第一节晚自习打铃时,她获救了一般逃回座位。
张星踱步到讲台,指关节敲了敲讲台,道:“手头的作业先放一下,听我讲两件事情。第一个事情,昨天忘记强调了,在我们班,你听到预备铃,
你人就应该已经是坐在位置上了。还有今天早操段长强调的校规都有学生会和教务处在抓的,你们有听进去吗?”
说到这里,张星手撑在讲台上,环顾了一眼教室。
“班长,你先来说有什么校规。”
陈林悠首当其冲,知道她们二人被记被知道了,低声道:
“不可以讲脏话,不可携带手机等电子产品,不可以顶撞老师。”
“还有呢?”
“……禁止在食堂和走廊奔跑疾行和大声喧哗。”
“嗯,还有呢?”
陈林悠懵,还有?
“坐下吧。李捷予,你起来补充。”
陈林悠坐下,李捷予站起。
“禁止男女生不正常交往。”
“对的,男女早恋问题我们是严令禁止的!还有呢?”
李捷予摇头。
张星瞪了二人一眼,道:
“就餐禁止浪费,禁止弄虚作假!先说食堂内奔跑,什么事这么急?去年就是有一届学生,高考前一个晚上跑摔了,手第二天写不了字,找谁哭去?还有的同学,这也不吃,那也不吃,这么挑食营养跟不上怎么办?学习有力气学吗?谁再因为吃饭问题被记了,饭都给我回家去吃!”
陈林悠正对着坐在张星跟前,感觉张星唾沫横飞,自己被喷的体无完肤。
陈林悠默默抹了一把脸上并不存在却有如实质的口水,翻开作业本。
等第三节晚自习下课铃声响起,广播播到二食堂有准备宵夜。
陈林悠不饿,但是想出教室走走,吹吹风。
“一起去吗?”陈林悠站在李捷予桌旁,问道。
李捷予点头。
已经晚上九点半,温度降了些,没那么热。
很多学生飞奔向食堂,打闹的,你追我赶。
经过校门口,陈林悠又想起施玫冬第一天匆匆离去的背影,陈谦肯定没有在校门口等她。
陈林悠的手不自觉蜷了一下。
“痒。”李捷予轻轻晃了晃两人松松牵着的手。
“手上也有痒痒肉啊?”陈林悠回过神,开玩笑似的不痛不痒又挠了挠李捷予的手掌心。
李捷予不回答她,两人牵着的手改成十指相握,陈林悠没办法捣乱了。
陈林悠想到在水下的李捷予,趁她不注意另一只手伸向她的腰。
颤栗顿时游走在腰上,李捷予下意识要躲开,但手还被陈林悠抓着,避无可避,被迫承受着腰一侧传来酥酥麻麻的感觉,身体瞬间软了下来。
陈林悠得意于自己的成功偷袭,注意到前面从食堂出来的同学手上都拿着虎皮卷。
“夜宵是蛋糕!”陈林悠拉起李捷予往前跑。
李捷予踉跄两步,跟在陈林悠身后,她才发现今晚有月亮,一小弯,像陈林悠跑起来头发扬起的弧度。
弯钩,好多弯钩。
陈林悠拉着李捷予挤过人群,越来越靠近窗口,结果发现虎皮卷没了。
陈林悠心碎了一地,又拉着李捷予往回走。
“明晚的宵夜我一定要做打头阵的!”陈林悠重整旗鼓,话放完,没得到身边的人的回应,她转头一看李捷予,被吓了一跳。
“你病了吗?脸怎么这么红?”
“…我没事。”
陈林悠还是担心,抬手碰李捷予的额头,另一只手碰自己的额头,对比自语道:“也不烫啊。”
李捷予看着陈林悠的脸,红红的嘴唇,有点翘的鼻头,正在疑惑而睁的大大的圆圆的眼睛。
陈林悠眼睛里细闪的光才是最像今晚月亮的本体,还有弯弯的眉毛,额头上…碰她的手。
李捷予微张着唇,视线落在陈林悠的手上。
被陈林悠碰到的地方开始发烫,陈林悠贴过的额头,陈林悠牵过的手,陈林悠碰过的腰,陈林悠十指划过的长发。
陈林悠想起外婆说发烧的人脖子也会变烫,手指刚顺着额头划过脖颈,李捷予躲开了。
触感转瞬即逝。
陈林悠的手停在半空。
李捷予手挡在两人之间,转身往后跑
“李捷予你突然跑什么,你等等我!”
结局是李捷予刚跑上三楼就被张星逮住了。
“晚上刚说的走廊不可疾行奔跑,又被我抓到了!”张星面带微笑,恨铁不成钢。
李捷予注意着身后的动静,站直身子。
“陈!林!悠!”张星探头,咬牙切齿道。
李捷予转身看向楼梯口。
江一高每层楼梯转角的墙上都有一面很大的镜子,说是给学生照镜正衣冠。陈林悠追李捷予追的气喘吁吁,刚要跑上楼抬头就瞅见镜子里李捷予在被训,脚步还没刹住就跟张星来了个死亡对视。陈林悠下意识蹲下,以为自己被楼梯挡住张星就看不见她了。
陈林悠站起身子,尴尬地笑了笑。
张星深吸一口气,招手让陈林悠过来。
“陈林悠!我都在镜子里跟你对视了,你能看见我,我就看不见你了吗?!居然还蹲下来!你怎么想的??!!我们班物理课是哪个老师上的,我看我很有必要提醒一下他我们班有个物理天才!!”张星骂得血压高升,看着面前一个站的面无表情,另一个挨骂的低眉顺眼,结果手藏在后面打前面的。
张星气不打一处来,怒道:“两个人都给我站好!别给我嘻嘻哈哈的!我说话都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是吧!一个年级第一,一个班长,像什么话?两个人争当运动健将是吧?这么能跑到时候校运动会你们俩长短跑接力跑都包了!”
纳尼?
李捷予趁陈林悠愣住抓住她打过来的手,轻轻挠了挠。
“我没跑步,只是上楼时候三步作两步快乐点!”陈林悠急急抽出被李捷予抓住的手,双手合十,非常冤枉道。
李捷予手空了,终于从背后伸出来,也学着陈林悠双手合十,道:“我也没跑步。”
张星露出淬了毒一般的慈祥微笑,然后又突然收笑狠狠地瞪她俩一眼,道:“两个人脸跑的都红的跟鬼一样,还在这跟我瞎扯淡!”
陈林悠着急道:“那是因为我脸本来就…”
张星摆头不听,推回陈林悠拜托的手,不容反驳道:“进教室自习去吧,到时候运动会踊跃报名哈!”
陈林悠垂头丧气地朝前门走去,李捷予跟在身后
“等一下,”张星又叫住两人,慈祥道,“爱跑步的同时也不要忘记好好学物理,李捷予你要多帮帮我们班长。”
陈林悠:“……”
晚上晚自习结束,又是排队。
陈林悠站在队伍里,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回寝路上,李捷予靠陈林悠靠的近,时不时碰到陈林悠的腰,好几次差点踩到陈林悠的鞋后跟。
陈林悠无可奈何,趁检查纪律的人不注意,一把把李捷予拽到自己前面,两人调换了位置。
李捷予转过来用疑惑的眼神看她,陈林悠示意她把头转过去,她跟前面的曾楠中间都要空出两个人的位置了。
“陈林…”
李捷予刚开口,陈林悠眼疾手快,瞄到检查纪律的人在看这边,迅速推按着李捷予的腰往前补位。
李捷予“悠”字停留在唇齿间,几乎是被推着进了寝室楼。
楼道里队伍开始散乱,一、二楼尤其拥挤。
李捷予和陈林悠在上楼时被挤散,李捷予脑子里的声音停了,瞳孔聚焦,下意识找陈林悠的身影。
身旁上楼的人越来越散,李捷予掐了一下自己的腰。
“李捷予,你是要在楼道里过夜了吗?”陈林悠蹲在二楼,手托着下巴,不知道看了多久。
李捷予抬头,眉头还保持着刚刚微蹙的样子,迷茫地看着在她看来是居高临下的陈林悠。
小时候那些暧昧不清的情绪和执念在陈林悠起身下楼向她走来时一步一步变得清晰,每一步,一步又一步,都踏在李捷予急剧跳动的心上,荒谬又理所当然。
“怎么啦?”陈林悠看着李捷予失神的样子,收起了自己的玩笑模样。
怎么啦?
又是这样有些小心翼翼,有些担心,软软的,像猫咪伸出的小手,可爱的示好,轻轻的与记忆中的声音重叠。
既然一直都是小猫先伸的手,那她握住也不算过分吧。
李捷予面色冷静,头脑却晕乎乎的,心跳加速,紧紧握住陈林悠的手。
“想家里的猫了。”
晚上上床时,陈林悠倒在床上,感觉紧绷了一天的身体被打散了,七零八落。
其实已经有点困了,但陈林悠不想要疲惫的一天无缝衔接又一天的疲惫。
李捷予刚刚扶着腰没事吧?
不会真的病了吧。
想猫的相思病。
陈林悠撑起身子,没敢伸出头,只是借着衣柜的遮挡,偷偷摸摸看了一眼门上的小窗。
走廊的灯还亮着,远处有宿管查房的声音。
陈林悠放心了些,半侧着身子,手抵着床杆,往下铺看。
李捷予面朝着里墙,被子盖到胸口,手中规中矩放在被子上,看不出睡着没。
陈林悠把垂落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又看了几秒,正准备收回身子躺好,李捷予就动了。
二人在黑夜中视线对上,默不作声,无人开口。
陈林悠抬头看,确认门上的小窗外没有人影,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手伸下去。
小小的手半握成拳,微微屈腕,在空中小幅度地探了几下后舒展开手指。
李捷予愣住。
陈林悠在学小猫踩奶。
陈林悠靠近床铺外面些,示意李捷予伸手,手指落在李捷予的掌心上,画了几下。
倒立的两个v,下面两个点,两边一划拉,左右各画上一个等号。
李捷予的掌心上,落了一只小猫咪。
“嘎吱”一声响,寝室门被推开了。
陈林悠触电般立刻缩回手。
“不睡觉在干什么?”
陈林悠背对着宿管躺着,挺尸一般一动不动。
宿管还没走,手电筒在墙上投下影子。
又过了半分钟,陈林悠感觉宿管在照她的床铺,墙壁上的光更亮了,陈林悠放缓呼吸,假装睡的正香。
“赶紧睡觉。”
墙上的光没了,门嘎吱一声,寝室重归寂静。
陈林悠等了一分钟左右偷偷抬起头看向门外,差点吓一跳。
宿管还站在门口,就对着那个小窗朝里看!
陈林悠僵硬地小幅度往墙边挪,心想还好没有直接直起身子,自己应该没有被看见。
不知道李捷予睡没睡着的陈林悠睡着了,翻身时手打到床的栏杆,睡梦中吃痛又缩回手。
梦中狭窄黑暗的通道,一只孱弱的猫,残破的皮毛,呜咽着小声叫唤,不断变色的发光猫瞳,像星际穿越的通道。
陈林悠被吸入,坠落,不断坠落。
耳畔有人带着笑意在低吟:“Do not go gentle into that good night.”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是谁在说话?
无穷无尽,没有支点。从猫瞳中坠落,镜面折叠的循环,陈林悠跌坐在地上,猫伏下身子,很久才细弱地叫唤一声,像是被镰刀割断。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熟悉而遥远的声音依旧在回响。
是缄默的猫在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