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怔了一下。
“我在这儿看着就行。”他的目光在陈今浣那只扎着细管的手背上停留片刻,抬起头看向那位母亲,“您眼睛都熬红了,去外头透透气,吃点东西。我在这儿,不会出事的。”
她踌躇着。那种踌躇很明显,从她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开始收拢、到嘴唇抿成一条线、再到视线在他和陈今浣之间来回游移,每一寸犹豫都写得清清楚楚。她大概在想,一个自称“朋友”却从未出现在探视记录里的陌生男人,值不值得把儿子托付给他哪怕半个钟头。
疲惫最终压过了犹豫。人连着熬了太久,每一根神经都像被拉到极限的弦,再拨一下就会断。她站起来时膝盖响了一声,手撑着床沿,摇摇晃晃地稳住了,又低头看了陈今浣一眼,伸手把他被角掖了掖,指尖在那只枯瘦的手背上多停留了几秒。
“那……我下去买碗面。”她说,“很快就回来。”
李不坠点了点头。
脚步声向门口移去。门开了,又关上。病房里一下子静得只剩葡萄糖液滴坠落的声响——滴,答,滴,答,间隔匀称,似一架老钟在不动声色地走着。
他依然坐着。
面前的陈今浣和记忆中那个赭衣少年几乎不存在一丝重合。唯有眉弓的弧度,鼻梁的走势,下颌从耳根向下收束的线条——这些被骨骼撑起来的部分还是原来的样子。
骨骼以下,皮肉之下,全都变了。
颧骨把面颊的皮肤顶出两座棱,眼窝陷得太深,嘴唇抿成一条几乎没有血色的细线。像一件被洗了太多遍的旧衣裳,晾在风里太久,纤维松了,颜色褪了,只剩下最粗的那几根经线还勉强维持着原来的轮廓。
李不坠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他先将右手放在床沿上,指腹触到床单粗糙的纹路。那块布很旧了,洗得起球,在指尖下滚动时像一层粗砂。他把手往前移了几寸,覆在陈今浣搁在被褥外面的那只手背上。手背很凉,苍白的皮肤下没什么肌肉,能直接摸到底下骨骼的轮廓和那些交错分岔的血管。
他握住了那只手。掌心贴着掌心,指尖扣着指尖,他用了力,那种力度刚好能让一个睡着的人感觉到被握着、又不至于惊醒——如果那个人还能被惊醒的话。
李不坠闭上眼。
赤渎还在他腰侧吗?他探了一下——没有。在这个世界里,没有赤渎和瘗官之力,也不存在三宫九府,超越叙事层级之后,那些与自己息息相关的事物已无法跨越字句间的界限。他的手是空的。他身上所有那些在长安城里积攒下来的、足以让任何秽物退避三舍的东西,全部留在了那道裂隙的另一边。
他能用的只有这副躯壳。这副同样由叙述者编织出来的、从发丝到脚趾全都属于“李不坠”这个被写就的存在躯壳。
他用左手将陈今浣那只手轻轻放下。搁回被褥上时他调整了一下角度,让那根扎着细管的手指保持原来的位置,没有折到。然后他将右手从床沿收回,站起身。
病房的窗帘并未完全拉拢,午后的日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铺开的那道光带已经比方才短了一截,边缘从病床中段移到了床尾。
他起身,影子投在陈今浣身上,将那张瘦削的面孔整个笼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