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滴泪坠下去时,李不坠的吻还压在那片正在变凉的唇瓣上。
两种温度在相触的边界上交汇——他的唇是热的,带着活人的血色与气息;陈今浣的唇是凉的,凉得不成体统,凉得人头皮发紧,凉得让人想把手探进他衣襟里再摁一摁左胸,看看那里还存不存在一团温热,正在将死未死地搏动。
可他没选择那样做。他只是将嘴唇贴得更紧了一些,用力压下去,将那片薄到近乎透明的皮肉压进自己的血肉里。下唇被对方的齿尖硌了一下,轻微的刺痛从唇缘泛上来,舌尖尝到一丝铁锈的甜。
他不管它,继续将那些残余的、正在溃散的体温一丝一缕地吸进自己的体内。那温度已经不再是活着时的温热了,犹如一块烧透了的炭被从炉膛里夹出来搁在灰堆上,表面还泛着若有若无的暗红,凑近了却什么也暖不着,只剩一捧一碰就碎的灰。
他仍然感受着,贪婪地,几乎是粗暴地,用舌尖撬开那两片薄唇,探进去,触到那片同样凉透了的齿龈,触到上颚那些规整的纹路,触到舌根深处那片已经不再有任何气流经过的黏膜。
他尝到了陈今浣的味道。
那味道太难形容。有药物的苦涩,有葡萄糖液的微甜,还有更深处的一层,来自身体内部的、正在从无序走向更无序的腐败。
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底下还压着一缕几乎可以被忽略的东西。那是属于陈今浣本人的气息,是每个人身上都有的、独一无二的那点味道。它藏得最深,也散得最慢。此刻它正在从他的舌根、他的颚弓、他唇齿间的每一处缝隙里向外渗,犹如一盏灯熄灭之后,灯芯上最后那缕烟。
李不坠直起身时,唇上沾着陈今浣的凉意,自己的热泪落在对方颧骨上,洇开一小片湿痕。那片湿痕在日光下泛着光,边缘正在被空气一寸寸抽干。
他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自己的嘴唇,注意到陈今浣的嘴唇上多了一道裂纹,从他方才吻过的位置向唇角延伸,裂纹深处有许多暗色的须状物正在缓慢爬出。
第一根触须从唇缝间探出,末端在空气里微微颤动。它在李不坠的注视中肆无忌惮地延展,从嘴唇爬到下颌,从下颌爬向颈侧,爬过喉结,爬过锁骨,最终停在胸骨柄正中的位置。
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如同被凿开的泉眼般喷涌而出。
触须并未攻击他。
它们攀上他的手腕,绕过他的指节,贴着他掌心的纹路向肘弯蔓延,似孩子抓住母亲的手指一般轻柔。那些须状物的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黏液,触感温凉,贴到皮肤上便缓缓渗入毛孔。李不坠能感觉到它们在探查,在确认他血管里流淌的每一滴血。它们在辨认他,用一种绕过了所有感官、直接落在存在底层的笨拙方式。
病房里的日光灯管忽然暗了一瞬。灯管没坏,开关也没被碰触——只是光线本身在那个瞬间从灯泡内部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部分,再吐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是原来的色温了。
李不坠忽视掉灯光的异样。
他的目光还锁在陈今浣脸上。那张脸上所有的褶皱正在被从皮肤下方向上顶起的东西一寸一寸地抚平——皮肤被撑得光滑,如鼓面般绷紧,颧骨旁的两团阴影变浅了,眼窝的凹陷正在从底部往上填,填进去的物质密度均匀、颜色灰白,紧贴着骨骼表面。
那些触须的源头从陈今浣唇间扩散出去,沿着他的面颊攀向耳侧,沿着他的颈侧向下滑入衣领,又从衣领的缝隙间探出来,贴着锁骨向两侧蔓延。它们蔓延的路径开始勾勒出一个轮廓,一个正在从这具瘦削躯壳内部向外生长、尺寸远大于躯壳本身的轮廓。
轮廓的边缘正在不可逆转地从“陈今浣的身体”变成“别的东西”,而它的存在,让李不坠愈发感到熟悉——
奔涌的规则,不息的回荡,万事万物被写定的原理——涛。
或者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