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视掉血肉墙壁带来的生理恶心,向深处坠去。
下降的过程持续了数息。靴底在通道内壁上磕出一道道沉闷的响,两侧的搏动岩壁在他经过时微微收缩又扩张,节奏和那颗心脏完全相同。他只觉得自己掉进了一条仍在蠕动的食管里,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酸腐味混在一起的气息,潮湿且沉重。
通道在底部收束,转向水平方向延伸。他屈身通过那段窄道,肩背蹭在管壁表面,触感温凉,有轻微的吸附力。狭窄的通道只持续了约莫七八步,尽头处豁然开朗。
他直起身。面前是一处更开阔的空间,穹顶较低,约莫三丈高,表面密布着蛛网般的细管,从穹顶向四周辐射,汇入四壁那些更粗的脉管中。空间正中悬挂着一团庞然巨物,心脏就在它的最上方。
它的尺寸远超李不坠的预估。如果把他进入太极殿时看到的龙椅基座等比放大百倍,差不多就是那团物体占据的体量。
其形状难以命名——它既非球体也非块状,更像是无数股血管相互缠绕、扭结、编织之后形成的某种复杂拓扑结构。这些血管仍在搏动,它们彼此之间的间隙里填充着更细密的绒毛状物质,将整体轮廓晕染成一片模糊的暗红色团块。
而在这团庞然结构的最上方,一颗心脏正在搏动。它的体积比李不坠在穹顶外看到的更大,约莫有成年人两个大腿并拢的尺寸,表面的膜已经透明得几乎看不出边界,能清晰地观察到内部那些正在开合的心室与心房,以及冠状动脉的走向。
他仔细辨认着那团结构的形态。从某个特定的角度看,那些缠绕的血管在视觉上形成了一种接近人形的分布:从上端向两侧伸出的两股触须,位置和弧度接近人类的肩臂;中段那些较细的血管交织排列,隐约勾勒出胸腔与腹腔的体量;而下方——那些正在徐徐游动的、表面覆满细密绒毛的粗壮触须,形成了类似双腿的支撑结构。
可这种“人形”只是轮廓上的暗示。它太大太密,构成它的物质无法被理智容忍。任何一处局部放大来看,都只有扭曲的血管与蠕动的触须。
李不坠握着赤渎向前走了两步。靴底踩在地面上,脚感柔软,类似踩在某种被水浸透的绒毛地毯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整个地面都被一层灰白色的绒毛覆盖着,那些绒毛在他落脚的位置轻轻下陷,抬脚之后又缓缓弹起。
就在那团结构的中段,有一副最接近人类的躯壳。
躯壳的两肩向外延展,宽阔如一副被拉满了的弓,肩胛骨从背部向后隆起,形成两道弧形的脊,脊的末端各生出一排正在缓慢开合的细密孔洞。胸腔的厚度比正常人厚出将近一倍,胸骨正中那道竖线被从内部撑成了一条窄长的脊,脊的两侧各排列着数枚正在无规律旋转的石质结晶,结晶在旋转时不断向外释放着某种人类无法感知的信息素。
它双臂垂在身侧。臂骨的长度比常人多出将近一掌,腕骨处的关节数量从正常的一块增加到了十几块,每一块都在以各自的节奏缓慢错动。手指从指尖到指根全长着或多或少的多余关节,指腹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正在蠕动的绒毛。
其双腿从骨盆以下向外撇开,膝盖的弯曲方向与正常的人类恰好相反。小腿的肌肉从跟腱处向上延伸,在腘窝的位置形成一个膨大的囊状结构,囊壁上有几道纵向的裂痕,深处能看见正在缓慢搏动的暗红色物质。脚掌的形态已经完全变了,从踝关节向前延伸出去的是一整块椭圆形的骨板。
李不坠走近那团结构,直到距离那些触须不到两臂远的位置。在这个距离上,他看清了血管包裹层内部的那样东西。
那是一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