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灯多,成片成片的亮,便显出夜色萧条。
灯像地上的月亮,将夜色照至斑秃。
陈西又沐着月色和灯火:“改道不舍区的事,我要问陆十叁和小殿下的意见。”
“嗯,”易心宿点头,“你去问。”
“还要给师兄去信。”她远望穹顶。
“好,”易心宿看着她,“慢慢写,不舍区不远。”
陈西又耳畔粉玉坠子迷途金鱼似的晃,她倚着身后栏杆,侧头看他:“易心宿,你都不赶时间吗?”
“……”
或许赶时间。
但好像你比较要紧。
星星,灯,月亮,火,陈西又,栏杆,树,墙,花。
……陈西又,陈西又,陈西又。
“宗里给了十日。”他最终说,声音太虚弱了,他不那么想承认是自己。
这执念有如无头苍蝇,并经不起琢磨。
他仿佛是用着头发丝驱策它,每时每刻也提心,因为不愿真的想清楚,隐约知道想明白就完了,什么也完了。
“那我这就找陆十叁说,”陈西又迈出两步,忽地探头过来,“咦,你有话说?”
近在咫尺的、青梅的笑眼。
他凝见自己的倒影,又在那倒影的眼中重新捧起一个她。
“那魔族叫你西西?”
他不觉就问了。
“相遇那阵,双方底细不明,就报了假名……然后,殿下就不要真名了,”她比个噤声手势,“别说漏嘴了哦,可以跟着他一起叫我西西,我都会应的。”
“……要是他听见真名,你会怎么样?”易心宿自认问得冷静。
“他会闹吧,”陈西又面露苦色,“小殿下很难哄的。”
“所以——”易心宿口齿清晰,“西西?”
“嗯。”
“……”
“不习惯的话,就怎样叫都可以,”她踮脚拍拍他脑袋,“我去找陆十叁先,晚安,好梦。”
她往屋内去了。
不过站至陆十叁门前,尚未敲门,门便自发向内洞开。
仿佛久等。
陆十叁就跪坐门边,门缝框着他的脸,过道灯扯下点絮状的影子,尽数堆在他身上,他孺慕地、怪异地看上来,黑津津的眼,发出甜美人声:“姐姐。”
“你一直在等吗?”陈西又将他牵起来,带到桌前坐下。
陆十叁眼珠跟着她:“我没有在等,我只是……一个人待着。”
一直待着。
像以前一样,至少看起来一样。
那很■■。
陆十叁浅笑:“姐姐找我什么事?”
“你一直靠门待着?”她面露忧色,俯了身,软了眉眼跟声气,“抱歉……我们让你觉得被冷落了吗?”
陆十叁摇头。
“你愿意和我说说话吗?”她问。
“说话?”
“对。”
“哦,可以。”陆十叁点头。
“你等在门边,是希望有人陪你吗?”
摇头。
“你希望听见什么声音?”她朝他摊开掌心。
点头。
再把手放进她掌心。
“是什么声音?”她轻声问。
不安蹑上她脊椎,那感觉像赤.身走进一口洞穴,在齐胸的水中听见巨型生物搅动水泽。
陆十叁极轻地笑了一声:“大概是,姐姐的声音吧,也许,我说不好。”
像在秘密的洞穴里点火。
会窒息的,但这个没有关系,可以先放一边。
——这秘密如此鲜甜。
陆十叁笑得空荡而乖。
陈西又莫名……心冷,她觉得如若伸了手去探,就算张开五指用力去够,那里也空无一物。
“我的声音?”她的声低下去。
“嗯,我会觉得安心。”陆十叁说。
“安心?”她仿佛不想听下去,但一种责任感死死扼着她脖子,于是她仍旧听见自己——听见自己扁平的、自掘坟墓的声音。
天和地朝她尖叫,摇着头尖叫不要问了,不要问了。
但她没法、没法停下来。
真相赤.裸裸的。
但大多数时候,谁也不去看它。
就像人无往不在痛苦之中,但不谈逻辑谈感受,所有人都装着没有这事,还过得下去。
她问出了他的心声,于是她应当听下去。
不要逃避,不应逃避,她只苍白地等待铡刀。
而陆十叁一五一十地,像他往日汇报课业一样说:“姐姐,是你将我从安心的洞里带出来的,我希望你带我回去。”
“那里没有洞了。”她说。
“地上有很多,地下有更多,我没有那么挑。”陆十叁抓握她的手,剑宗课业详实繁重,他学了孩童的成长阶段,有关孩子的抓握训练、起坐训练、语言训练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