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他握住她的手。
像迎接他姗姗来迟的、面目全非的幼儿教育。
“姐姐,你不会想当我的洞的。”陆十叁说。
“当你的洞要做什么,你的安全感需要什么?”她苦苦挣扎。
陆十叁看着她,那些灌顶而来的知识撞着他,他的脑子龇牙咧嘴:“使用我,或暂时不使用我,当我是需要食水的摆件,摆弄我,维护我,许诺你终有一日使用我。”
她面色苍白。
仿佛一百个噩梦在她胃中孵化。
她听见笑声……石文言的笑声。
幻觉来势汹汹。
始作俑者裹在他沉重的寿衣里,动物死去的皮毛裹着他,冰凉地吮着他,他在她耳畔低笑:看啦,我说了,他们愿意,师妹,又又,收了你不管不顾的好心吧,他们明明愿意的……
她艰难道:“你年龄尚小,许多事——”
石文言自身后环抱她,颌骨磕上她肩骨:他不小了,三岁看老,你看,他都这么大了。
……闭嘴,闭嘴。
他黑沉的大氅垂落,深深包裹他和她,她像坐在他的棺里,被他腐朽的手臂拽着,无奈无望地和一具骷髅话不投机、纠缠不清。
“长老往我脑内灌了十年寒窗,我想得很清楚,”陆十叁口齿清晰,眼中沉黑,“我的幸福不在这里,我的正确也不在这。”
“为什么……和我说这个?”她节节败退似的。
陆十叁真诚而坦率,仿佛哧啦扯开皮,利索掏出一颗心:“我知道我出生是为了什么,我愿意、我乐意、我有在认真期待,我希望你知道,姐姐,我希望你尽快考虑我的事。”
“…什么事?”她不愿意信。
他说:“帮我幸福的事。”
践踏我的事,将我利用殆尽的事,或直白点说,杀了我的事。
她发不出声音。
有人在掐她,她的喉咙塞满了石头,但谁呢?谁做了这样的事?
……怎么会这样。
陈西又想起石文言死前遗言——他们都是愿意的。
天呐,天。
石文言闷笑:又又,又又,你挡了他们幸福无忧的登天梯了,用他吗,不用他吗。
他的声音轻下去,落下去。
石文言:不喜欢我送你的礼物吗?
她有种惨叫的冲动但一个音也发不出,她有种自戕的冲动但一下也动不了,她有天崩地陷的末日感但她怎么还活着?
她看见许多、许多——
石文言洞开的喉咙胸口都在流血,她守着他一点一点断了气。
秋瑞在她怀中一点点变冷。
陆十叁仰了头问她要幸福。
七情六欲在癫狂里无药可救地倒错,欲.望自行其是摇落一地烂果实,命运高悬天际放声大笑,太迟了太晚了已经烂掉了,所有人都饿死了。
她想抓住陆十叁但也许她连自己也抓不住。
“你被我带走前是……什么感觉,我好不容易带你出来,很不容易,”她语无伦次,可怕的痛楚揪扯她的心,“为什么你还是……我做错了?”
陆十叁闭上眼,他眼中怀念的神色,嗓音有唱诗的声调:“那很舒服。那很安全。那很快乐。”
那很……异样。
于是——
“你没有做错,姐姐,”他反过来开导她,“我从书上看见了,我想过了,你对得起你的良心,你对得起那些当仁不让,你只是没有对得起我。”
因为我的愿望一开始就和正确毫无瓜葛。
“我不会同意的。”她别过脸。
他沈默。
眼中寂寂,仿佛在枯槁的洞里坐着,看着月亮升起、落下,而后再也不升起。
他等在那里。
因为忍耐和等待都如此寻常,所以痛苦也不算什么。
“没关系,我想过这个。”陆十叁平静道。
陈西又不响。
“我还以为,比起正常的人生、正常的生活,你似乎……但好像,好吧,是我弄错,”他不解地歪过头“……明明有那么几个瞬间你看上去好像,你更在乎我。”
她手很冷,脸色玉一样白。
“如果没法实现我整个的心愿,你可以帮我杀了我吗?”
“你这样小。”她有气无力。
“七岁过六个月,可以是八岁,先生摸了我的骨。”陆十叁答。
“这样小。”她喃喃。
“如果您现在就杀我,”陆十叁思忖着,咀嚼着语言和文字,“我可以是十八岁。”
“什么?”
“姐姐,如果您现在就杀我,我就可以是十八岁。”
她面色纸白,眉眼像一笔一划细描的,像仕女画那一章,所有美好背影的正面。
“听说杀童是重罪,”陆十叁认真将字咬清楚,想让话语不那么轻,“但杀一个大人,罪就轻得多了。”
“不可以,不行……不要这么想。”她摇着头。
他失落:“我的思想不是自由了的了吗?”
“你不可以……”活下去?再看看?
她单纯没法说完整。
“不可以,”陆十叁捏紧她的手,紧盯着她,望去鬼气森然,“你的良心让我痛苦,我想结束这些,你最有希望。”
没有巴掌,没有拳头,没有你长大了就知道,你真蛮合适。
然后也许我也确实想让你痛苦。
所谓以牙还牙,以眼还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