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车的男人和她说:“其实挺赚钱,人很奇怪的,看见车夫骑得流汗了,就不大忍心还价。”
他还说,这几天治安还行,但再拖下去就不一定了。
很多人在赔本。
新闻一句囫囵消息不敢给。
“看,天上流星一样的,说是仙人,飞了小半月了,不见好,”男人摇头,“到现在谁也不信上头搞得定,哪也闹起来了,都不知道怎么收场。”
前方骤起喧哗,仿佛言出则灵。
陈西又循声望去,幢幢的、吃人的阒黑树影正中,有烛光摇曳。
模糊的光影下,蜡烛和人摆了一地。
男人瞄一眼,当即扳手刹掉头:“嘿,咱不凑这热闹。”
“怎么了前面?”陈西又问。
“静坐示威,要区长多吐点钱出来,多少干点实事,”男人压了声,颇咋舌,“多少年没见这架势了,世道啊,说乱就乱。”
陈西又扭头,一群人坐着,手里捧着书、简报或标语,瞪着空气,一人振臂一呼,余下人攥拳张嘴,排练过的、吵闹但不齐的口号。
远远看去,黑鸦鸦中一片张开的嘴。
七拼八凑攒一起,似乎一句也没法上达天听。
愤怒那样多,而出口那样少。
天幕低垂于城市头顶,似乎低弱地笑着,没有亮的意思。
三轮车转悠一圈,转回城西雅苑。
“到喽。”
“多谢。”她跳下车结账。
踩着影子,一步步走回小区。
小公园大学生依旧疯玩,人力车拉不到客,索性轮流当主客玩闹,一人拽了车疯跑,一人把住车厢乱叫。
陈西又提着三根蜡烛、一张地图路过。
听见一人惊呼:“哎哎!”
惊诧非常的声气。
仿佛气急了,一搁车把,“吱”地停下步子,带得车厢两声惊呼。
不由侧耳细听,只听拉车人一甩马尾,跺脚道:“你们怎么这样?我在前面拉车,你们在后面啵嘴哦?!”
车厢内支支吾吾,拉车人正要算账。
情难自禁的“客人”之一笑起来,“对毋住嘛,”说着软话探出身子,鼻头汗津津,头发却给风吹毛,“这边赔你一个,别生我们气。”
便亲拉车人一口。
拉车人呆滞之际,车厢内另一同伴依葫芦画瓢,跟着亲她一口,两张羞赧的脸对上,闹得更红,拉车人彻底没了气,结巴道:“都什、什么人啊。”
那率先亲人的同伴缩回车厢:“无聊的人,再断网下去,学校就别怪我们乱搞同学关系了,我再也不怪电视剧乱拍了,没手机玩太无聊了,太——无——聊——了——”
没什么事。
陈西又捏捏耳朵走远,不再留神听。
摸上五楼,隔壁门不再辅导作业,低了头掏钥匙开门,干冷的空气,落脚处新得凄迷。
搁下从路旁老叟处买的蜡烛,屋内转一圈,搬了椅子往窗前坐。
月亮裸着,挂在天的正中。
陈西又默然看天,念及易心宿来援前只言片语,似乎不舍区乱象和星阵有关,遂仰头观星,试作分析拆解。
直至东方既白,仍是一筹莫展。
再花时间也是白费,忧思间换了身装扮,正垂眸琢磨去哪探明异状,听见隔壁抽抽嗒嗒一阵哭:“不,不去学校……”
大人照本宣科地低声呵斥。
孩子认命,而后乒呤乓啷、压抑了的响。
她低了头听。
类似的声响正陆续满溢而出。
从每一户、每一户人家的窗框和门缝。
她愿意的话,整栋楼也听得清,但其实不愿听得那么清。
似乎哪本书讲过,将他人的生活、他人的人生听得太清楚,人就没法凭着性子和模糊的印象,天经地义般对他人颐指气使了,而这对长寿没有好处,于是,人们不大做这样的事。
并将偶然为之的奢侈浪费划分给“爱”。
于是他们说,人们其实在说——
没有爱的参与,就没有听的必要。
你不能指望不爱的人听你说必要的话,人和人似乎注定了装聋作哑,于是你看,爱这样容易,单单坐在这,听屋里屋外的声音,再发出些应和的声响。
就可以说是很好的爱了。
墙和床和桌嘁嘁喳喳,爆出锐笑,世界鼓动着嘲讽的舌头,对她如是低语。
‘看哪,看哪,你多爱他们。’
‘你是多么——’
‘多么——’
‘伟大!!!’
尖细笑声像贯体利刃,恍惚里听见血液淌落,从胸腔腹腔滴落,沿脊柱腿弯滑落,欢畅地、不知不觉地、尽兴淌了一地。
她深呼吸。
脚下踩着一颗又一颗头,头顶走过一双又一双脚。
——烟火众总更拥挤。
其实没有什么,将针织衫套头,拉下一摆,反手系好系带,她忍着胀痛想,真的没什么,只是水土不服罢了,她只是…不大习惯……对吗。
这和这和那,都如此拥挤。
拥挤里挤出张湿润的、熟悉的脸。
小李销售合上门,笑容不必一二三预热,自发蹦上她的脸:“哎,陈小姐!昨晚住得怎么样?”
陈西又笑:“…还不错,早上好?”
小李将工牌套到脖子上,再从蓝色工牌绳下抽出头发,依然笑容满面:“早上好,您有吃早餐的习惯吗?要不要推荐?”
陈西又摇头,晃了晃手机:“不了,我约了人一起。”
“那太好了,”小李一刹笑得极夸张,像个漏电的娃娃,一鞠躬,一张嘴,哗啦啦流出感情丰沛的彩排台词,“祝您玩得开心,生活愉快。”
声音高昂得薄脆,仿佛被欺压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