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吉斯跪在地上,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滑落,在下巴汇成细小的水珠,一颗一颗砸在信纸上,把那纸张的边缘洇成模糊的深色。
他读了一遍,又一遍,唇瓣无声地翕动颤抖着,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
直到第三遍读完,他才缓缓放下手臂,指腹攥着那几张信微微发颤。
无论再读多少次,桑吉斯都只能读出一句话。
那就是右玉本可以不死的。
那段该死的广播没有真的杀了桑吉斯,却杀死了右玉。
桑吉斯喉咙里滚出一声笑,堵在嗓子眼,出不来。
“上面……写了什么?”
萨可旦的声音微弱传来,他从散架的柜子旁爬起来半跪着,一手撑着地,费力地想站起来。
桑吉斯平静地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沉默地站起来,扶着墙,弯腰一张一张地捡地上的纸片。
档案袋散落时铺了满地,有些写满字,有些还空白着,有些被柜子砸下来时压皱了角。他把每一张都捡起来,拍掉灰尘,理平褶皱,叠得整整齐齐,放回牛皮纸袋里。
“桑吉斯……你,说话呀……”
萨可旦捂着胸口,垂下头重重喘息了两下,还是强撑着起来帮忙捡地上的纸。
眼前的画面无法聚焦在纸张上,萨可旦眼前只有桑吉斯那张沉默的,流泪的脸。泪珠在下巴上汇聚,扑簌簌地落下来,砸在地砖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每一滴都砸在萨可旦心上,让他的心痛得不得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样才能让桑吉斯好起来,他从没有见过这样的桑吉斯,无声无息地流着泪,像一台负荷过重的机器,所有情绪都被强行压进了沉默里。
萨可旦咬着牙,将最后几张捡起来,默不作声地把文件归拢成一叠,递过去。
桑吉斯沉默地接过,收进袋里,又回身走到右玉身边,将他捞起小心地背在背上。
尸体的冷硬再次提醒着桑吉斯,背上的人早已失去生息,那刺骨的冷险些让他站不起来,尸僵后的手臂仍然半屈着。
“老大带你回家。”桑吉斯抖着牙关说完,颤巍巍站起来往外走。
“……等等!还不能出去!”萨可旦马上去追他,急切道:“刚才那人还没回来,我们不能贸然出去!被巡查发现怎么办?!”
桑吉斯却不停步,低呵了声“松开”,马不停蹄往外走。
萨可旦没了办法,胸口和肩头的疼痛让他没办法阻止桑吉斯,只能认命跟上去。
已经是凌晨,住宿楼里没什么人,桑吉斯按着米丽给过的路线一路往外走,左拐右拐来到一条狭小的走廊,萨可旦追在他身后,一边焦灼地朝转角处张望,一边压低声音道:“你慢点,让我走前面吧,至少让我来给你探路。”
桑吉斯已经走过去了。
萨可旦只得加快脚步,尽力追赶。走过大半路程,两人来到一截极长的走廊。萨可旦跟在桑吉斯身后,目光不住地扫向两侧的岔口和头顶的监视器。
这整条路线是米丽事先划好的,守备最薄弱,也最偏僻。两人也一路避开了两拨换岗的守卫,在阴影与管道间隙中穿行,有惊无险。
只要走过这条长走廊,便不剩多少路了。
然而但凡松懈下来,危机就会瞬间来袭。
走廊尽头的转角,两人迎面撞上一队巡逻的守卫。
四个人全副武装。为首那人看到桑吉斯背上那具僵硬的尸体,瞳孔一缩,下意识抬手端起枪:“什么人!放下——”
桑吉斯的反应比他的声音更快。
他将右玉的身体往萨可旦怀里一送,整个人如同绷紧的利刃猛地弹出去。那守卫的手指将要扣下扳机的瞬间,桑吉斯已经欺近身侧,左手托住枪管往上一抬,右手虎口顺着枪身滑下,握住握把,借力一拧。
啪。一声干净的、骨骼错位的脆响。
守卫的手指被硬生生别断了,枪已落入桑吉斯手中。他紧接着侧身一让,避开第二名守卫抡过来的枪托,反手用刚夺来的枪管砸在对方颈侧,那守卫闷哼一声,软倒下去。
第三名守卫已在十米外举枪瞄准。
桑吉斯抬手,精确瞄准扣动扳机,三发点射,第一发打在墙壁上弹开,第二发击中那守卫的肩头,第三发正中眉心。那守卫向后仰倒在地,枪脱手飞出。
第四名守卫刚拉开枪栓,桑吉斯已经枪口调转到位。一发子弹穿过狭窄的转角,正中咽喉。
两声枪响在走廊里回荡,伴随着刺耳的警报声一同响起。
从夺枪到击毙四人,前后不过五秒。
萨可旦抱着右玉贴在墙后,整个人被那连续的枪声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他探出半个头,看见走廊里横七竖八的尸体,又看见桑吉斯已经蹲下来,从守卫身上摸出弹匣和一枚通讯器,干脆利落地拔了电池。
“快走。”
桑吉斯从萨可旦手里接回右玉,镇定而淡漠地弯腰背着那具尸体穿过满地血泊,丝毫不顾忌响彻全楼的警报。
萨可旦站了两秒,跟了上去。
望着桑吉斯的背影,萨可旦只觉得他的步伐在摇晃,一步一步,整个人都在往下坠。
又辗转过几个走廊,更多守卫涌出来。警报声如雷贯耳在头顶炸开,红灯一闪一闪,把整条走廊照得血红。
领头那人喊道,“别动!举起手来!”
桑吉斯回过头,看了萨可旦一眼,却没有将右玉交给他,而是回头掏出刚才夺下的手枪迅速击倒了为首的几人,靠着用墙角当掩体迅速击毙了几名持枪者。
剩下少数不持武器的研究员和普通看守惊慌失措,桑吉斯已经用光了子弹,赤手空拳继续冲上去,毫不留情地拧断了一个人的脖子。
萨可旦就这么看着桑吉斯屠戮,看着桑吉斯拧住一人后颈,往墙上一磕,继续转头锤另一个,拳拳到肉不知休。
“够了!够了……”
萨可旦冲上去,一把抱住桑吉斯的胳膊:“桑吉斯,已经够了!我们走吧……我们可以走了……”
桑吉斯挣开他,继续砸,几拳下去地上那人早已骨肉分离,血浆四溅满目疮痍。
“我们得走了,别打了……”萨可旦想去捧他的脸,只摸到一手血。
“别碰我。”桑吉斯推开他,力气大得萨可旦往后趔趄了两步。
“你走吧。”桑吉斯也不看他,只将背上的右玉掂了掂,声音低哑的听不真切,“你爱去哪儿去哪儿,别跟着我了。”
萨可旦上去拉着桑吉斯的手臂一个劲摇头,他好想哭。右玉的死同样对他打击不小,他也想痛哭一场,为右玉报仇。可这样的桑吉斯,让萨可旦不敢哭,不敢动,深怕下一刻就会触怒桑吉斯。
“我不走。”他抖着声音,执拗地说:“桑吉斯,別赶我,不是……不是先才还好好的吗?又怎么了?我知道你气,你痛,可你别推开我啊……”
桑吉斯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背着右玉继续走。
出了楼,接应的人在后门外头等着。萨可旦看见几个穿防护服的人影,看见桑吉斯把右玉放下来,交代了几句,又伸手替右玉拢了拢散开的头发,就像右玉只是睡过去了那般。
萨可旦的眼泪一下砸下来,他别过脸,再也忍不住,只能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
接走右玉的车子发动,尾灯在灰蒙蒙的天光中渐渐远去。桑吉斯站在那里,看着那辆车开远,才转身目的明确地朝实验区外走。
“你还要去哪?”萨可旦赶忙追上去,强忍着哭腔。
桑吉斯不答,往医疗部的方向走。
萨可旦一下就明白了。
“你要去找米丽?”他几步追到前头,拦住桑吉斯,“信里到底写了什么?你能不能也告诉我啊,不要什么都不说,到底怎么了?!”
“滚开。”
“桑吉斯!”萨可旦抓住他的手腕,“你去杀了她也没用啊,右玉已经……你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啊!”
桑吉斯抽回手,连看都不屑看他,径直离开。
留在原地的萨可旦也几近崩溃,身体和心理都在最大限度承受着痛苦,让他再没有阻拦桑吉斯的力气,只能一如从前无数次那样,跟上去。
从实验区到米丽病房的路程很短。但对萨可旦来说只觉得无比漫长,他们是怎样欢声笑语郎情妾意地从医疗部来的,就是怎么痛苦崩溃肝肠寸断地走回去的。
回到医疗部几乎花光了萨可旦的全部力气,直到来到米丽病房门前,桑吉斯才停下了脚步,不知在想什么,顿在门口静默了一会儿,才打开了门。
病房里灯很暗,萨可旦望进去,只看见仪器的线被扯得乱七八糟,呼吸机的管子耷拉在床边,还在往外漏气。
米丽半个身子探出病床,一条腿已经踩到地上,另一条腿还挂在床边。她的手死死抠着床沿,指甲泛白,正一点一点往床下挪。
她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头发贴在汗湿的额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