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门响，她抬起头。

桑吉斯站在门口，看着这样狼狈的米丽，脸上什么表情都做不出来只觉得累。

“右玉死了，你高兴吧？”他开口，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米丽的动作一顿，盯着桑吉斯，缓慢地摇了摇头：“骗我，你也是来骗我的……右玉他没死，我昨天才收到他的消息，他好好的！你，你们都在骗人……”

这时候桑吉斯和萨可旦才注意到，米丽床脚还站着一个人，单从脸上的神态也能猜出来，是先才那瘦小伙通知的接应，刚和米丽通了消息。

“桑吉斯，我错了……你们别骗人了，告诉我，右玉没死对不对？”米丽仰起头，竭尽全力露出一个笑容，眼底血丝密布。她的枪伤才做完手术不久，此刻也因为起身的动作出血，浸透了纱布。

桑吉斯没答她，他看米丽那张脸，惨白，瞳孔里浮着恐慌和彷徨。

“你说话啊！你骗我对不对？”她的声音抖起来，“右玉他……昨天还好好的，他说今天要……怎么突然就……”

她挣扎着想站起来，两条腿软得撑不住，整个人重重跌在地上。一旁那人上前去扶她，也被推开。

桑吉斯就这么居高临下盯着如此狼狈的米丽，最终只吐出一句话。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我还活着？”

米丽跌坐在地上，显然无法思考清楚这句话的含义。下一刻，她瞬间意识到了什么，眼里的茫然一点点变成惶恐。

“他…他听到你的广播了？”她的声音像断掉的线，“怎么可能……那时候明明，明明园区是禁行时间……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听到得到……明明离得那么远……”

一番话说得胡言乱语，可桑吉斯还是听懂了。

这个该死的家伙根本不知道右玉听到了广播……

事已至此，追问下去，又有什么用。

害死右玉的，究竟是什么？是广播？是米丽？是那场实验？是这整座塔？

此时此刻他难道还不明白吗。

凶手，从头至尾都只有一个。

桑吉斯闭上眼睛。

是他自己。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外走，像踩在棉花上。

萨可旦一直站在门口，看着桑吉斯推门进去，看着桑吉斯和米丽说话，看着桑吉斯转身出来。

桑吉斯的脸灰白灰白的，像被人抽走了魂。

萨可旦的心揪在一起，他见不得桑吉斯这幅样子，不论用什么方法，他都只想让桑吉斯不再痛苦。

“桑吉斯……”他上前去，去牵桑吉斯的手。

桑吉斯避开他，继续往前走。

萨可旦跟在后面，跟着他走出医疗部，走到外头。天亮得差不多了，风刮过来，吹得萨可旦一个激灵。

“桑吉斯，你别这样……”他追上去，从后面抱住桑吉斯，“你跟我说句话，好不好？我知道你难受，我也难受。可你还有我啊……”

桑吉斯停住了。

他伸手，去掰萨可旦箍在他腰上的手。

萨可旦不松。

“放开。”桑吉斯说。

“我不放。”萨可旦把脸埋进他后背，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一松手你又要走，我不放……我们好好的不行吗？你别推开我……”

桑吉斯掰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

萨可旦的手指被掰得生疼，他还是不肯松。

“你又要像以前一样丢下我了，对不对？”萨可旦的声音发着抖，“桑吉斯，我们好不容易才和好，你一定要这样对我吗？你难过我知道啊，但你为什么一定要推开我，我做错什么了？！”

桑吉斯不说话。

他盯着前头黑漆漆的路，脑子里乱成一团。

是谁错了？是从哪一步开始错了的？

是不该去未联。是不该带萨可旦去。是那天晚上，萨可旦勾住他的手，他该挣开的，该去救右玉？

还是如果当初听了萨可旦的，留下来杀了法图，就根本不会有这一堆破事。

如果那天他没回头。

如果那一步，他再早一点。

右玉就不会死。

可木已成舟。再怎么想，都已经错过了。这个念头像根针，一下一下扎进他的脑子。

他掰开了萨可旦最后一根手指，把人推开。

“你走吧。”他开口，声音沙得厉害，“别跟着我。我不想看见你。”

萨可旦僵了一下，又扑上来，抓住他的手腕。

“我不走！”萨可旦的眼睛红得吓人，“桑吉斯，到底为什么？你凭什么这样对我？”

“放手。”桑吉斯甩开他，转身就走。

萨可旦追上来，从背后一把抱住他的腰。

“我不放！”萨可旦哭喊着，“你又要丢下我，我不放！”

桑吉斯只得再去掰他的手。掰开一根，萨可旦又扣回来，扣得更紧，十根手指像焊死在他腰上。

“你松手！”桑吉斯的呼吸重起来。

他越挣，萨可旦抱得越紧。那具热烘烘的身子贴在他背上，滚烫的呼吸喷进他后颈，烫得他浑身都要炸开。

他喘不上气。

不只是被人勒住了胸口，是整个人都被围住了。右玉的脸，右玉的信，右玉到死都以为他死了的那几个字，还有凶手这两个字，一股脑压下来，把他肺里的气一点点挤干。

到底是谁害死了右玉，是谁呢？桑吉斯恨不得也找根绳子吊死，害死右玉的人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他清楚得很，他怪不到别人头上，也不怪萨可旦。

他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

一个人。好让他不再去想这些让他窒息的念头。

可萨可旦不明白，桑吉斯推开他一寸，萨可旦便会用十成力狠狠贴回来。

“你他妈松手！”桑吉斯吼了出来。

萨可旦不肯，把脸埋进他后颈，眼泪烫在他皮肤上：“我不……你别赶我走……”

桑吉斯猛地转身，一把把人从身上撕下来。

萨可旦踉跄两步，又扑上来，死死抓住他的胳膊。

“凭什么？”萨可旦声嘶力竭，“凭什么说结束就结束！又不是我害死右玉的！你连米丽都能放过，偏偏不肯放过我？难道是我杀了右玉吗？！”

桑吉斯脑子里“嗡”的一声。

对啊，是谁杀了右玉，桑吉斯知道，这句话像一把刀，一下从桑吉斯身上剜下一块肉，痛得撕心裂肺。右玉真的回不来了，真的就这么永远被他害死了……

桑吉斯的眼前猛地闪过那个吊在灯下的身体。他用尽全身力气忍住的那些东西，愧疚、愤怒、自恨、崩溃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他烦得发疯。他只想萨可旦现在、立刻、从他眼前消失，让他一个人待着，让他把胸口那团要命的痛呕出来。

他愤然抬手，一巴掌落下去，脆响。

“死的怎么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