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拐上了出城的路。桑吉斯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灰扑扑的城在身后越缩越小，直到缩成天边一个模糊的灰点。

他即将离开这个地方。

…………

路边的石子被萨可旦一脚踢开，他已经走了很远，踏上一座望不到头的天桥。

炮弹把米丽所在的生化区打得破破烂烂，底下的路断了，几栋楼塌了半截，黑烟还没散尽，远远地浮在半空。街口拉着警戒带，一个人都没有。

不过一个晚上，一切就都变了形状。他也变了形状。昨天他还躺在病房里，和桑吉斯靠在一起，甜滋滋地相拥，那时候他怎么也想不到，几个小时后他会在走廊里挨那一巴掌，听到桑吉斯说死的怎么不是他。

那一刻，萨可旦也情愿死的是自己了。

风一阵阵吹过来，萨可旦走得越来越慢。他的腿开始发软，像踩在一团棉花上，脑子昏昏沉沉的，眼前的东西开始发花。大概是伤口裂开后又吹了风，他知道自己该找个地方坐下来，但他不知道去哪儿。

他越走越累，两条腿像灌了铅，头也沉得厉害。走到天桥中间时，他停下来，扶住栏杆，喘了两口。

他站中央，前后望了望，两条路都长得望不到头。

真的发烧了。

他抬手摸了摸额头。烫的。掌心也烫，摸不出个准数，可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虚软，他再熟悉不过。

背上那处伤也跟着作痛，萨可旦把额头抵在冰凉的栏杆上，闭了闭眼。

风还在刮，刮得他耳膜嗡嗡响。他听见底下有零星的枪声，很远，又很近。这座城还没死透，可他觉得，自己快要死透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该去哪，该做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昨天还好好的一切，如今像一场堕进地狱的噩梦，怎么也醒不过来。他疼，也恨，恨桑吉斯凭什么这样对他。可那股恨还没成形，就被更重的东西压了下去——

他不想断。

眼泪一下子涌上来，他埋着头，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他恨自己不争气，每次都是这样，桑吉斯说丢下他就丢下他，他从来都追不上，现在他仍然被丢在原地。可恨完了，他还是不想放弃。他不能就这样算了。他得回去，收拾好东西，再去找桑吉斯。等桑吉斯冷静下来，等他好好把话说清楚，他们之间不该是这样的。

他不想跟桑吉斯断。哪怕桑吉斯赶他、骂他、再打他，他也要回去。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朝自己在世盟暂时落脚的那间屋子走去。

屋子在米丽安置的秘密区，是一间窄小的公寓，离开前没有太多收拾。几天没住，空气里一股闷闷的灰尘味。桌上摆着他走前没来得及收的杯子，床上的被子乱糟糟地掀着，好像他只是出门买个早饭就回来。可他确实已经走了五六天了。

他靠在门框上，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不真实。他不过才走了五六天，怎么这五六天，能发生这么多事？

他走进去，开始收拾东西。

许多衣服还是从NW带来的，想起过去那段时光，想起左云右玉，萨可旦喉咙猛地一哽。

他捂住嘴，不敢再想，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把几件衣服胡乱塞进包里。可手还是不听使唤，一件外套怎么都叠不齐，叠了又散，散了又叠，最后他索性不叠了，一把抓起来，塞进去。

这时，手机在床头柜的抽屉里震动起来。

萨可旦拉开抽屉，看见那个通讯器屏幕亮着，一连串的新消息几乎要把通知栏挤爆，全是左云。

他这才想起来，从那天离开世盟，他就再没跟左云联系过。

页面解锁，信息跳出来。

【你在哪儿？为什么一直没消息？玛门来找米丽了你知道吗？】

萨可旦的手指顿在屏幕上。

玛门？

他盯着这两个字，脑子里一时没转过来。玛门……来找米丽了？

他往下翻。

【不用担心我，米丽没有为难我。】

再往下。

【看到回我一句，你还安全吗？】

几十条，一条一条，全是左云。从那天起，就没有断过。

还有几条，在问右玉。

【右玉那边有线索吗？我这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实验区好像有变动，不知道有没有新消息，我会留意。】

萨可旦盯着那几行字，眼睛一下子热了。

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左云这两天发生的事。他一条条看过去，看到最后，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最后只发出了一句话。

【你在哪儿？我来找你。】